第九章 道士的KPI与狐狸的转正考
时间果然出了问题。
这是周砚在半个月后发现的。
那天早上,他像往常一样起床,准备去井边打水,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院子里的那棵槐树,半个月前还只是花苞,现在居然开满了花,香气扑鼻。
厨房里的那坛咸菜,他记得三天前才开坛,现在居然少了一半,而且酸味浓得呛人。
小黛正在啃的烧鸡,是昨天刘家送来的,可刘家明明说“明天送来”——等等,昨天和明天?
“小黛,”周砚问,“今天几号?”
“七月二十呀!”小黛含糊道。
“不对。”蒲松龄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本黄历,“今天是八月初五。”
周砚愣住。
他明明记得,三天前是七月十八,他们刚从城西古庙回来。
“留仙,你确定?”
蒲松龄把黄历递给他看,上面确实写着“八月初五,立秋”。
周砚又看向院子里那棵槐树——槐树七月开花,八月结果。现在满树槐花,确实是七月。
“可黄历是八月初五…”周砚脑子有点乱。
“我也觉得奇怪。”蒲松龄皱眉,“这几日,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。明明才过午时,转眼就天黑了。夜里才躺下,鸡就叫了。”
小黛啃完鸡腿,舔舔手指:“我也有感觉!昨天我数了,从早到晚,我吃了五顿饭!可肚子还是饿!”
五顿饭?
周砚心里一沉。
他想起未来自己发来的信息:“时间流速不稳定”。
当时还以为只是快一点或慢一点,现在看来,是混乱了。
该快的时候不快,该慢的时候不慢,像一部剪辑错乱的电影。
“大白呢?”周砚问。
“在屋顶晒太阳。”小黛指了指。
周砚爬上屋顶,大白果然趴在那里,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空,表情严肃。
“大白,你感觉到了吗?时间不对劲。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大白点头,“从三天前开始,这一带的时间流速就乱了。有时候快,有时候慢,最乱的时候,一炷香的时间,外面可能过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大白沉默片刻,说:“可能和那东西有关。”
“噬灵?”
“嗯。”大白看向城西方向,“那东西是饕餮残魂,饕餮是上古凶兽,天生有吞噬万物的能力,包括…时间。虽然它被姥姥打散了,但可能还有残存的力量在影响这一带,造成了时间乱流。”
“能恢复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过几天就好了,也许…永远好不了。”
周砚心里发凉。
永远好不了,意味着他可能永远困在这个时间混乱的世界里。
“不过,”大白补充,“也不是全无好处。时间乱流里,有时候会出现‘时间缝隙’,透过缝隙,能看到过去或未来的片段。如果运气好,说不定能看见你那个时代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很危险,时间缝隙不稳定,一旦被卷进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周砚权衡了一下,决定暂时不冒险。
先观察几天再说。
观察的结果是:时间越来越乱了。
有时候,周砚一觉醒来,发现外面已经是下午,可他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有时候,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,抬头看天,太阳还停在正午。
最夸张的一次,小黛说要去买烧鸡,出门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,手里提着烧鸡,嘴里说“王记烧鸡铺换老板了,新老板是个年轻人,手艺不错”。
可王记烧鸡铺的老板,明明是个老头,做了三十年的烧鸡。
周砚跑去一看,老板果然变成了年轻人,问起老老板,年轻人说“我爹三年前就去世了”。
三年前?
可周砚三天前还见过那个老头。
时间,真的疯了。
蒲松龄把这些都记在了《异事簿》里,标题是《时序乱》。
他写道:
“康熙二年八月初,淄川地界,时序大乱。昼短夜长,或昼长夜短。有老叟晨起,见幼子已成壮年。有妇人浣衣,见河中倒影,已是老妪。余与周兄、小黛、大白皆感其异,然无计可施。天道无常,人力难为。”
写得很沉重。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,院门外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是个道士。
道士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三十,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,背着一把桃木剑,手里拿着个罗盘,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。
他站在院门口,朝里面张望,鼻子动了动,然后眼睛一亮:
“找到了!”
蒲松龄开门:“道长有何贵干?”
道士拱手:“贫道清虚,游方至此,察觉此地有时空乱流,特来查看。敢问,府上可有一位…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?”
周砚心里一跳。
蒲松龄不动声色:“道长此言何意?”
“别装了。”清虚道士笑了,指着周砚,“这位施主,身上有时空裂隙的味道,浓得呛人。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,对吧?”
周砚沉默。
“放心,贫道不是来收妖的。”清虚收起罗盘,走进院子,很自来熟地在石凳上坐下,“贫道是‘时空管理局’的,专门处理这类异常事件。”
时空管理局?
周砚嘴角抽搐:“道长,你们这个单位…编制在哪?”
“天庭下属,三界特设机构。”清虚认真道,“主要负责维护各个时空的稳定,防止时空乱流、穿越事故、以及非法时间旅行等行为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不像是开玩笑。
“那你找我…有什么事?”周砚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清虚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确认你的身份,登记备案。第二,给你派个活。”
“什么活?”
“清理时空乱流。”清虚指着周围,“淄川这一带,因为饕餮残魂的影响,时间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再不管,整个山东的时间都可能崩溃。到时候,今天可能是康熙二年,明天就跳到乾隆年间,后天又回到明朝,乱不乱?”
乱,太乱了。
“那要怎么做?”
“找到时间乱流的源头,修复它。”清虚说,“根据我的探测,源头就在城西那座古庙下面。那里有个时间裂隙,正在不断扩大。需要有人进去,关闭它。”
“怎么关?”
“用这个。”清虚掏出一面铜镜,巴掌大小,镜面是水银的,泛着微光,“这叫‘定时镜’,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五彩石碎片所制,能稳定时间。你带着它,进入时间裂隙,找到核心,把镜子放上去,裂隙就会关闭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去?”周砚问。
“因为你是穿越者,身上有时空属性,能承受时间乱流的压力。普通人进去,瞬间就老了或者小了。”清虚理所当然道,“而且,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,你不解决谁解决?”
“我惹的?”
“不然呢?”清虚看着他,“饕餮残魂是被你的月华珠炸散的,爆炸的能量撕裂了时空,才产生了裂隙。因果循环,懂吗?”
周砚哑口无言。
好像…真是他的锅。
“我去。”蒲松龄突然开口。
“你不行。”清虚摇头,“你是这个时代的人,进去风险太大。而且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砚:“这事,必须他去。这是他的‘劫’,也是他的‘缘’。”
周砚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去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带两个人…不,一人一狼去。”
他指向小黛和大白。
“他们?”清虚打量着小黛和大白,“狐妖和雪狼…行吧,妖族对时间感应灵敏,能帮你定位。但那个书生不行,他是文弱之躯,进去会出事。”
蒲松龄还想争辩,被周砚按住:“留仙,你在外面接应。万一我们出不来,至少还有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蒲松龄沉默良久,最终点头:“小心。”
当天下午,周砚、小黛、大白,跟着清虚道士,再次来到城西古庙。
庙还是那个庙,但更破了。院墙塌了一半,佛像的脑袋完全掉了,后殿的地面——那个曾经裂开大洞的地方,现在悬浮着一个…漩涡。
一个不断旋转的、银灰色的漩涡,大约一丈宽,边缘闪烁着电光,中心是深邃的黑暗。
“这就是时间裂隙。”清虚指着漩涡,“进去后,你们会看到各种时间的片段,可能是过去,可能是未来,也可能是…根本不存在的可能。记住,不要相信看到的任何东西,跟着罗盘走。”
他把一个怀表大小的罗盘递给周砚。罗盘的指针是金色的,正疯狂转动,最后指向漩涡中心。
“这个罗盘能带你们找到核心。找到后,把镜子放上去,然后立刻回来。记住,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,超过一炷香,就可能永远困在里面。”
一炷香,大约十五分钟。
“够了。”周砚握紧定时镜和罗盘,“小黛,大白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!”小黛变回狐狸原形,三条尾巴紧张地竖起。
大白也弓起身体:“走。”
三人(一人一狐一狼)对视一眼,同时朝漩涡跳去。
进入时间裂隙的感觉,很奇妙。
像掉进了一个万花筒,周围是飞速闪过的画面和声音:
- 一个少年在河边读书,是年轻时的蒲松龄。
- 一个红衣女子在戏台上唱戏,是柳如烟。
- 刘小姐穿着嫁衣,哭得撕心裂肺。
- 槐树精在月光下舒展枝叶。
- 王管家抱着女儿的尸体,痛哭流涕。
- 饕餮的残魂在黑暗中苏醒。
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交织在一起。
“别看!”大白低吼,“那些都是幻象,看了会迷失!”
周砚闭上眼,跟着罗盘的指引前进。
罗盘的金色指针指向前方,那里有一个光点,正在闪烁。
是核心。
他们朝光点走去,越走越快。
周围的画面开始变化,出现了…现代的场景?
- 他在2026年的公司加班,秃头主管在骂人。
- 故宫的数字化项目组,同事们在讨论《聊斋》修复进度。
- 他租的公寓,窗台上那盆多肉已经死了。
是未来?
还是…他回不去的过去?
“周砚!”小黛突然惊叫,“你看!”
周砚睁开眼,看向小黛指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个画面,格外清晰:
是蒲松龄。
老年时的蒲松龄,坐在一个草堂里,油灯下,正在写《聊斋》。他头发花白,背也驼了,但眼神很亮,写得专注。
草堂门口,蹲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,三条尾巴悠闲地摇晃。
狐狸旁边,趴着一只巨大的白狼,正在打盹。
而蒲松龄对面,坐着一个…老人。
白发苍苍,脸上有皱纹,但眉眼依稀能认出,是他自己。
年老的周砚。
他在对蒲松龄说什么,蒲松龄点头,然后提笔写下。
画面定格在那里。
那是…他们的未来?
“那个…”小黛指着画面里那只狐狸,“是我吗?”
“是你。”大白说。
“我…我活到那时候了?”小黛兴奋,“那我岂不是能活好几百岁?”
“别看了。”周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“那是未来,不一定成真。先完成任务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,终于,走到了光点前。
那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、银色的光球,周围缠绕着无数条时间线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“这就是核心。”周砚举起定时镜,“放上去就行,对吧?”
“对。”大白点头。
周砚深吸一口气,朝光球伸出手。
就在镜子要碰到光球的瞬间——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周砚回头,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。
是清虚道士。
但他不是从外面进来的,而是…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。
而且,他身上穿的不是道袍,而是一身黑色的、类似制服的衣服,胸口有个徽章,徽章上是两个交错的沙漏。
“清虚道长?”周砚愣住。
“是我,也不是我。”清虚——或者说,穿着制服的清虚,笑了,“我是来自‘正确时间线’的清虚。你们所在的这个时间线,已经出问题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们这个时间线,是‘异常’的。”制服清虚指着那个光球,“这个时间裂隙,不是意外产生的,是被人故意打开的。目的,就是为了制造混乱,掩盖某个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关于你为什么会穿越的真相。”制服清虚看着周砚,“你以为你是被系统BUG传送到这里的?不,你是被‘选中的’。那个古籍数字化系统,根本不是什么修复程序,而是一个…时空传送装置。它的真正目的,是把你送到康熙二年,帮助蒲松龄完成《聊斋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《聊斋》这本书,在未来某个时间点,会引发一场…灾难。具体是什么,我不能说,说了会改变历史。总之,有人想阻止《聊斋》完成,所以制造了各种意外,包括饕餮残魂、时间乱流,都是为了干扰蒲松龄的创作。”
周砚脑子嗡嗡作响。
所以,他不是意外穿越,是被人安排的?
那安排他的人是谁?未来的自己?还是…别的什么存在?
“那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按原计划,关闭裂隙。”制服清虚说,“但关闭之后,你要做出选择:是留在这个时间线,继续帮蒲松龄,还是…跟我回‘正确时间线’,回归正常生活。”
正常生活?
回2026年,继续当程序员,加班,还房贷?
周砚看向那个光球,又看向身后——那里,刚才看到的未来画面,还在闪烁。
老年蒲松龄,老年自己,小黛,大白。
他们一起,在草堂里,写书,聊天,吃烧鸡。
“如果我留下,”周砚问,“这个时间线会怎样?”
“会稳定下来,但会成为一个‘分支时间线’,独立于主时间线存在。”制服清虚说,“你会永远留在这里,回不去了。而主时间线的你,会继续你原本的人生,结婚,生子,老去,死去。你们会成为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。”
“那蒲松龄的《聊斋》…”
“会完成,会流传,会成为经典。但引发的灾难…也会发生。”
“什么灾难?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周砚沉默。
这是一道选择题。
A:回归正常,但《聊斋》可能完不成,或者完成后会引发灾难。
B:留下,确保《聊斋》完成,但自己要永远留在这个时代,而且可能亲手促成一场灾难。
怎么选?
“周砚…”小黛小声说,“你要走吗?”
大白也看着他。
周砚看着他们,又看向光球。
他想起这半个月的经历:斗蛇妖,战饕餮,救匠人,写故事。
想起蒲松龄熬夜写稿的背影,想起小黛啃烧鸡的傻样,想起大白趴屋顶晒太阳的悠闲。
想起柳如烟最后说的那句“愿君多珍重”。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。
制服清虚似乎并不意外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周砚点头,“我来都来了,故事才写到第十二篇,后面的四百多篇还没写呢。就这么走了,不敬业。”
制服清虚笑了:“行,那祝你…写作愉快。”
他后退一步,身影渐渐变淡:
“对了,提醒你一句。时间乱流关闭后,这个时间线会稳定下来,但‘那些人’不会罢休。他们还会想办法干扰《聊斋》的创作。小心点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
“阻止《聊斋》完成的人。”制服清虚最后说,“可能是妖,可能是鬼,可能是人,也可能是…神。”
话音落,人已消失。
周砚握紧定时镜,深吸一口气,将镜子按向光球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响声。
光球爆发出刺眼的白光,将整个时间裂隙照亮。
周围那些混乱的画面,开始消退,像褪色的壁画。
时间线,正在重新梳理、连接、稳定。
“要出去了!”大白低吼。
三人(一人一狐一狼)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后拉,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,已经回到了古庙后殿。
漩涡不见了,地面恢复了平整。
清虚道士(穿着道袍的那个)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罗盘,指针已经停了。
“成功了?”他问。
“成功了。”周砚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清虚松了口气,收起罗盘,“时间线稳定了,但还有点后遗症,这几天可能会有点‘时差’,习惯就好。”
他拍拍周砚的肩膀:“干得不错。不过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刚才在裂隙里,你是不是见到了…另一个我?”
周砚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见到了。”清虚苦笑,“他跟我说,你是被选中的。让我…好好照顾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总之,以后有事,可以找我。”清虚掏出一张符纸,递给周砚,“烧了它,我就能感应到。不过尽量别用,我很忙的,KPI压力很大。”
KPI?
周砚嘴角抽搐:“你们时空管理局,也有KPI?”
“当然有!”清虚一脸苦大仇深,“每月要处理多少时空异常、抓捕多少非法穿越者、修复多少时间裂隙…考核严格着呢!完不成要扣功德,扣功德会影响修行,修不成仙就要继续打工…”
他越说越悲愤,最后摆摆手:“不说了,说多了都是泪。走了,下个任务在江南,赶时间。”
说完,化作一道青烟,消失了。
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真是个…敬业的公务员。
回到蒲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蒲松龄在院子里等着,油灯下,脸色焦急。看见他们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
“如何?”
“解决了。”周砚把定时镜递给他,“这个你收着,以后说不定有用。”
蒲松龄接过镜子,看了看,小心收好。
“时间…恢复正常了?”
“嗯,恢复了。”周砚看向天空,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,“现在是…八月初五,晚上,戌时三刻。”
时间,终于对上了。
小黛变回人形,伸了个懒腰:“好饿!我去热烧鸡!”
大白也趴回屋顶,继续晒太阳(虽然现在是晚上)。
蒲松龄在石桌边坐下,重新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“写什么?”周砚问。
“写今天的事。”蒲松龄说,“标题就叫…《时镜记》。”
他写道:
“有道士清虚,持镜而来,言时乱矣。与周生、狐女、雪狼共入时隙,见过去未来,万象纷呈。终定时光,镜悬于空,万象乃安。归而道士去,留镜一方。周生曰:此镜可定时光,亦可照人心。善用者,时光不逝。恶用者,心镜蒙尘。”
写罢,搁笔。
周砚看着那篇文章,突然笑了:
“留仙,你说,咱们这书写完了,能传多少年?”
蒲松龄想了想:“百年?千年?也许更久。但能传多久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写了,有人读了,记住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是啊,够了。
小黛端着热好的烧鸡出来,香气四溢。
大白从屋顶跳下来,优雅地蹲在桌边。
四人(加一狼)围坐,就着月光,啃烧鸡,聊天,说笑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梆梆梆,三更了。
但今夜,时间很慢,很温柔。
像一首写不完的诗,像一本翻不尽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