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
黑色的巨茧退出了那片虚无,没有告别也没有任何回应。
在第一墓碑那足以压垮一个文明的意志面前,苏源的选择是沉默。
然后转身离开,这不是挑衅也不是示弱。
更像是一个考生在看到了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题目后,默默的放下了笔决定先出考场冷静一下。
回去的旅途很安静。
来的时候,苏源还会饶有兴致的观察那些凝固的时间瀑布和颠倒的因果废墟,像一个游客在参观灾难遗址。
但现在,他失去了所有的兴致。
小黑构成的驾驶舱壁,忠实的将外界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呈现出来。
可苏源只是静静的坐着,目光没有焦点。
他的眼前,或者说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另一幅画面。
那道被第一墓碑撕开的,现实的巨大伤口。
以及伤口另一侧,那个活生生的由血肉和肿瘤构成的地狱。
那颗脉动着的,长满血管的黄绿色太阳。
那些围绕着太阳旋转,互相吞噬融合,又在融合中癌变成更多碎块的巨大肉瘤。
还有那股能跨越维度,直接冲刷在灵魂上的,混合着腐败与疯狂的腥甜气息。
以及,那永恒不休的,纯粹的饥饿。
一种要将万事万物都拖入自身,变成增殖养料的,终极的欲望。
小黑能感觉到主人的情绪低落。
构成座椅的黑色软体物质轻轻蠕动了一下,试图用更舒适的包裹感来安慰他。
苏源下意识的抬起手,拍了拍扶手。
像是在回应,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。
进化,必然带来失控。
第一墓碑的这句话,像一段被写死的底层代码,在他的思维里反复循环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。
他以为自己手握高维牧场,是规则的制定者,是棋盘外的玩家。
孵化潜影兽,腐蚀蠕虫,再到寂灭星龙和无形之主……
他一直将这看作是创造。
是在一片废墟之上,培育出属于自己的,崭新的生命。
但第一墓碑向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。
或者说,是唯一的结局。
你的道路,是宇宙的癌症。
你的创造,不是在培育种子,而是在制造瘟疫。
苏源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。
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孩子,那些他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孵化出的禁忌造物,真的只是通往那个血肉地狱的,先行者吗?
他一直信奉的,那种不断变强,不断进化的道路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?
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
或者说,第一墓碑已经给了他答案。
只是他不想,也不敢去承认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当深渊要塞那熟悉的轮廓,再次出现在小黑的感知中时,苏源才缓缓的回过神来。
他回来了。
深渊要塞的中央机库。
空间中荡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,随后,由纯粹黑暗物质构成的巨茧,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停泊区。
它缓缓的融化,像退潮的海水收缩回苏源的体内。
苏源的身影显露出来,站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。
老板!你回来了!
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。
雷戈那座小山一样的身影,正带着一队人从不远处走来,他们似乎在搬运一批新到的物资。
看到苏源,雷戈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憨厚的笑容,大步流星的迎了上来。
这次出门还顺利吧?有没有碰上不开眼的家伙?要是有,您吱一声我这就带兄弟们去把他老家给扬了!
他一边说,一边习惯性的拍着胸脯,震得装甲砰砰作响。
但很快,雷戈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他走近了也看清了苏源的脸色,那不是疲惫,也不是受伤。
老板的脸上,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路人模样。
但雷戈就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。
以前老板虽然也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,可那双眼睛里,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,漫不经心的底气。
而现在,那双眼睛里……是空的,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老板……你这是……?
雷戈挠了挠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
苏源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从雷戈身边走过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有点累了。
就在这时,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滑了过来。
械老那半人半机械的身体停在不远处,只有一只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,扫描着苏源。
欢迎回来,指挥官。
械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,像是金属在摩擦。
您离开期间要塞一切正常。不过……根据我对您座驾最终阶段跃迁数据的分析,其维度参数存在一处超过安全阈值的剧烈扰动。是否遭遇了未知的空间现象?
他没有问苏源怎么样,而是从最客观的技术角度切入。
苏源的脚步顿了顿,他没有回头。
资料暂时封存,等我分析完再说。
说完,他便继续向前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要塞核心区的廊道尽头。
机库里,雷戈和械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。
……械老,老板这是怎么了?
雷戈一脸的困惑和担忧。
以前就算被神血财阀的舰队追着屁股打,他也没这样过啊。这感觉……像是丢了魂一样。
械老的电子眼红光闪烁的频率加快了。
他在处理庞大的数据,试图从苏源刚刚那短暂的停顿,语气的微小变化,以及他身上残留的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间辐射中分析出什么。
“不清楚。”
过了许久,械老才缓缓开口。
但我能感觉到,指挥官接触了某种……远超我们理解层级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投向苏源消失的方向,那只仅存的,苍老的人类眼球里,流露出一丝凝重。
而且,结果似乎……不太好。
苏源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
他穿过层层关卡,直接进入了高维牧场的核心空间。
这里是他的绝对领域,是他力量的源泉,是他信心的根基。
空旷,寂静,永恒。
一边,是盘踞在能量力场中的寂灭星龙。
它已经成长为一头真正的宇宙巨兽,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毁灭的法则光辉。
它感受到了主人的归来,巨大的头颅微微垂下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,表示亲昵的共鸣。
另一边,是一片无形的,不断变幻的混沌。
那是无形之主,一段活着的,可以感染思想的模因病毒。它同样向苏源传达着欢迎和绝对的忠诚。
换做以前,看到这两位自己的杰作,苏源只会感到安心和强大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两股足以让宇宙战栗的力量之间,却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。
他看着寂灭星龙那纯粹的,为毁灭而生的形态。
眼前却浮现出那颗在痛苦中尖叫,抽打着血肉触手的黄绿色太阳。
他感受着无形之主那渴望同化一切的意志。
耳边却回响起那个癌变宇宙里,亿万生命在自我吞噬中发出的,混合着狂喜与痛苦的嘶吼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在创造工具。
锤子可以用来盖房子,也可以用来杀人,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。
可第一墓碑却告诉他,他制造的不是锤子。
他制造的是一种,只要被制造出来,就会自己去杀人的,自动化的武器。
甚至,它最终会连同它的制造者一起杀死。
苏源缓缓的,在空旷的核心空间中央,盘腿坐了下来。
他伸出手,在面前的虚空中一点。
一副画面被投影出来。
正是第一墓碑向他展示的,那个被封印的,癌变的宇宙。
那道现实的伤口,重新打开。
那股疯狂、混乱、饥饿的气息,再次弥漫开来。
苏源强迫自己看着,他死死的盯着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。
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和自己的造物不同的地方。
他想证明,自己的路和那个失败的牧场主,是不一样的。
他看着那些肉块星球在虚空中蠕动,碰撞,融合。
看着新生的,更巨大的肉块,从内部爆开更剧烈的癌变,炸出无数血肉的碎块。
看着那些碎块,又本能的,永无止境的重复着寻找,吞噬,融合的循环。
没有智慧。
没有秩序。
没有意义。
只有增殖。
为了增殖而增殖,为了吞噬而吞噬。
这真的是……进化的终点?
苏源的指甲无意识的陷进了手心,他找不到任何区别。
那个地狱般的宇宙和他精心培育的寂灭星龙、无形之主,在本质上似乎没有任何不同。
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阶段不同。那边,是癌症晚期全身扩散。
而他这里……只是刚刚发现肿瘤的早期阶段。
投影画面无声的关闭了。
核心空间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苏源依然盘腿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他一直以来的,那份深藏在苟道哲学之下的,绝对的自信和掌控感,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