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切除肿瘤。”
这四个字，不像是一个念头，更像是一块冰冷刻着判词的墓碑直接砸进了苏源的意识里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杀意。
只有一种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，无处不在，又绝对漠然的最终裁定。
小黑构成的驾驶舱，发出了细微的，类似呜咽的震动。构成它身体的黑暗物质，正在第一墓碑的意志下，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。
它感受到了天敌，那种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的，对终结本身的恐惧。
苏源抬起手，轻轻拍了拍面前的舱壁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甚至还想在心里吐槽一句好大的官威。
但他没能说出口。
因为第一墓碑，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组织语言和情绪的空隙。
你很自信。
宏大的意志再次降临。
自信来源于无知。
那么，我将赐予你……知识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苏源面前那片绝对的，连不存在都显得多余的虚无被撕裂了。
不是打开一道门，也不是划开一道缝隙。
那是一种更根本的，对现实本身的暴力撕扯。
就好像一张完美的黑纸，被一只无形的手，从中间硬生生抓破，露出了下面一层的东西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光影。
但苏源和小黑，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那声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响。
一道巨大的，不规则的伤口，出现在奇点墓园的中央。
伤口的另一侧，是另一种黑暗。
一种粘稠的，活着的，散发着腐败与疯狂气息的黑暗。
苏源的身体，下意识的微微前倾。
他那常年挂着路人甲表情的脸上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从容。
他看到了,透过那道现实的伤口，他看到了一个宇宙。
一个……活生生的地狱。
那里有一颗太阳。
但它不发光，也不发热。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绿色，表面布满了巨大，青黑色的血管状凸起。
每一次脉动，它的日冕，那些本该是火焰的物质，都会扭曲成无数条由血肉和肿瘤构成的触手，疯狂的抽打着周围的虚空。
它在尖叫。
一种无法通过介质传播，却能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的，纯粹的痛苦哀嚎。
围绕着这颗血肉恒星旋转的，不是行星。
而是一团团巨大的，无法名状的，不断增殖的肉块。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，像是一团被随意揉捏的橡皮泥。这团肉块的表面，可能在上一秒长出了一张布满牙齿的嘴，下一秒这张嘴就会被新生的眼球挤掉，再下一秒，眼球又会癌变成一根扭曲的骨刺。
它们在互相吞噬。
更准确的说，它们在互相融合，又在互相排斥。
一颗星球大小的肉瘤，蠕动着撞向另一颗。它们并没有像天体碰撞那样碎裂，而是像两滴粘稠的液体，在一阵剧烈的，令人牙酸的蠕动后，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，更混乱的怪物。
这个新生的怪物，甚至来不及稳定自己的形态，内部就开始发生更剧烈的癌变。
无数的肿瘤从它体内爆出，像是一场盛大的，由血肉组成的烟花。
而那些炸出去的碎块，又在虚空中蠕动着，本能的寻找下一个可以吞噬和融合的目标。
苏源的指尖，无意识的在驾驶座的扶手上划过。
他那总是能从任何角度找到槽点的思维，此刻一片空白。
这里没有逻辑,没有生态。
甚至没有一个稳定的，可以被称之为生命的个体。
只有混乱，只有增殖，只有无休无止的，没有任何意义的吞噬和癌变。
这是一个只有生长没有死亡的宇宙。
因为在这里，连死亡本身，都成了一种催生更扭曲造物的养料。
看，这就是另一粒种子。
第一墓碑冰冷的声音，如同一个解说员，适时的在他的意识中响起。
它和你一样，也曾是一位牧场主的杰作。
在那片疯狂的景象中，第一墓碑为苏源展示了那个牧场主的最后时刻。
那是一个已经和自己的牧场完全融合的生物。它的身体就是一片不断变化的大陆，它的思想就是驱动那些怪物互相吞噬的本能。
它没有智慧，没有喜悦，也没有悲伤。
只剩下最原始的，对于进化本身的最偏执的追求。
他相信无限的进化，相信失控本身就是一种可能性。
他成功了。他创造了一个没有限制，没有瓶颈，只有永恒进化的宇宙。
一个……癌变的宇宙。
在第一墓碑的意志引导下，那道现实的伤口猛地扩大了。
一瞬间，一股信息洪流跨越了维度的天堑，直接冲刷在苏源的感知中。
他闻到了,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、腐肉和臭氧的甜腻的腥味。
他听到了。
那是亿万万亿的生命，在无尽的癌变和自我吞噬中，发出的永恒的，毫无意义的，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嘶吼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纯粹的，不含任何杂质的永无止境的饥饿。
一种要将自己，将一切，都彻底吞噬，变成自身癌变一部分的，终极的欲望。
嗡！
苏源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靠，重重的陷进了椅子里。
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那道现实的伤口，缓缓愈合了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奇点墓园再次恢复了那片死寂的，绝对的虚无。
但苏源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他亲眼看到了深渊。
并且，深渊也看到了他。
现在，你理解了么？
第一墓碑的声音，像一把手术刀，精准的剖开了苏源刚刚建立起来的，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。
你所珍视的那些底牌，你的寂灭星龙，你的无形之主，它们不是通往新生的钥匙。
它们只是在通往这个地狱的路上，走得更快一些的先行者。
宏大的意志，缓缓的，完全的锁定了苏源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审判，而是一种平静的询问。
苏源，告诉我你的答案。
是选择被修剪，还是……成为下一个被封印的失败品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