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巨茧没入了那道裂缝。
没有穿越星门的眩晕。
也没有空间跳跃的撕扯感。
苏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墨滴滴入了一杯清水里。
没有过程只有结果。
他进来了,小黑构成的驾驶舱壁,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作用。
原本能够三百六十度呈现外界宇宙景象的墙壁,此刻变成了一片纯粹的,无法被理解的无。
不是黑暗。
黑暗是光的不存在,但这里连不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有些多余。
深渊要塞最顶级的探测器,在这里连一行乱码都无法生成。
它们只是沉默,像是被吓坏了的孩子,连哭都不敢。
苏源安静的坐在椅子上,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面前的墙壁。
没有温度,没有质感。
他的手指就像是探入了一段被删除的代码。
什么都碰不到,也什么都感知不到。
“小黑,试着前进。”
苏源在心中下达了指令。
黑色的巨茧,这艘能够穿梭维度的方舟,在这里却像陷入了泥潭的巨兽。
它努力的蠕动了一下。
然后,苏源感觉到了,一种移动的感觉,很奇怪。
不是物理上的位移,更像是在一本厚重的书上,从一个字跳到了另一个字。
随着这一次移动,眼前的无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。
一些东西漂浮在这片虚空之中。
它们不是星球,不是陨石,也不是任何物质。
苏源看到了一个破碎的,散发着黯淡光芒的符文。
它的形状很古老,有点像某种象形文字。
苏源认得它。
在他刚刚起家的时候,曾经从一块陨石上,提取出了一道类似的法则碎片。
引力。
但眼前这个比他当初见到的要庞大亿万倍。
它本该是一个完整的体系,一个足以支撑一个星系运转的,普适性的物理规律。
但现在它碎了,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,边缘布满了狰狞的裂痕。
它就在那里漂浮着,无声的诉说着自己的死亡。
苏源的目光从这块墓碑上移开,看向更远处。
有更多的墓碑。
一块残缺的强相互作用力,它的结构已经彻底崩解,内部的能量像凝固的血液。
一道断成两截的因果律,断口处一片混沌,仿佛在展示一个没有原因的结果,和一个没有结果的原因。
一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热力学第二定律,熵增的进程在这里被强行终止,归于死寂。
这里就是奇点墓园。
宇宙法则的坟场。
物理规律的墓地。
苏源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里不需要光。
因为连光速这块墓碑都静静的躺在不远处,上面布满了尘埃。
黑茧继续移动。
苏源像一个闯入巨人坟场的蚂蚁,仰望着这些曾经支撑着整个宇宙运转的宏伟尸骸。
他的心里没有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,近乎于解剖般的审视。
这就是收割者的力量,不是摧毁,而是抹除。
它们将宇宙的底层代码,一条一条的删掉。
直到整个世界,变成一片无法运行的乱码。
他甚至看到了一些不属于物理规律的墓碑。
那是一片闪烁着圣洁光芒的羽毛,但光芒已经黯淡,羽毛的根部被齐齐斩断。苏源能感觉到,那里面残留着神圣与信仰的法则。
旁边,是一把生锈的,爬满了符文的巨斧。它代表着荣耀与战意的概念。
显然,在某个纪元,有某个文明,将这些概念也提升到了法则的高度。
然后,它们也死了,和那些冰冷的物理规律一起,被埋葬在了这里。
“挺热闹的。”
苏源在心里吐槽了一句。
他觉得,这里与其叫墓园,不如叫宇宙文明的遗物展览馆。
就在这时,黑茧停了下来。
不是苏源的命令,而是它无法再前进了。
一股无形的,宏大的,超越了所有感知的意志,挡在了前方。
它不是一个点,也不是一个面。
它就是这里的一切。
它在墓园的每一块碎片上,在每一寸虚无里。
它就是这座墓园本身。
苏源知道,他到地方了,他见到了,那个邀请他来参加葬礼的主人。
第一墓碑。
苏源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安静的坐着,像一个耐心的观众,等待着大幕的拉开。
一个念头直接在他的意识中浮现。
这个念头不属于他,也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。
它像一座山,直接压进了他的脑海。
冰冷,沉重,不带任何感情。
【你来了。】
苏源的眼皮动了动。
他组织了一下语言,用同样的方式,在自己的意识里回应。
我来了。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毕竟是你请我来的。”
那宏大的意志,沉默了片刻。
似乎是在解析苏源这种回应方式里,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情绪。
我观察了你很久。
意志再次响起。
从你在碎星带,孵化出第一只潜影兽开始。
苏源的心里咯噔一下,好家伙,原来从新手村就开始监控了?
这比什么天网监控都离谱。
你很有天赋。
意志的声音毫无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你对水壶的运用超出了所有前任。你总能在最危险的边缘,找到那一丝可能性。你甚至……让它诞生了自我演化的趋势。
苏源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,这种夸奖后面往往跟着一个巨大的但是。
果然。
但是。
你走错了路。
周围的法则墓碑,似乎都在这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共鸣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。
黑色的巨茧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,小黑在向苏源传达着恐惧的情绪。
苏源安抚了一下它。
他的目光,穿透了驾驶舱,看向了那片死寂的虚无。
“哦?”
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,表示自己的疑惑。
播种者的初衷,是在下一个春天,播撒新的种子。
第一墓碑的声音,像一个最严苛的老师,在训示一个离经叛道的学生。
而你的所作所为,不是在培育种子,而是在制造瘟疫。
你把那些本该被彻底销毁的,充满污染的失控变量当成了宝贝。
你孵化出的那些东西,它们的核心,不是创造,而是毁灭与吞噬。
随着它的诉说,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苏源的面前,浮现出一幅幅立体的画面。
那是寂灭星龙.它已经不再是幼龙的形态。
它变成了一头真正的,足以盘踞一个星系的宇宙巨兽。
它的每一片鳞甲,都是由最纯粹的毁灭法则构成。
它的吐息,不是火焰,而是一道能够让所有物质,所有能量,甚至所有概念都归于无的灰色光束。
画面一转,是无形之主。
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它只是一段信息,一段模因。
画面中,一个庞大的文明舰队,在遭遇它之后,没有发生任何交火。
所有的战舰都完好无损。
但战舰里的船员,那些强大的神血战士,那些智慧的科学家,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同一种痴呆而狂热的笑容。
他们开始拆解自己的战舰,用零件搭建出一座座奇形怪状的赞美无形之主的雕像。
然后,他们开始拆解自己。
他们把自己的血肉,骨骼,灵魂,都当成了祭品,献给了那个在他们脑海中疯狂复制的病毒。
进化,必然带来失控。
第一墓碑的声音,如同最终的判词。
这是一个铁律。
我们守墓人的职责,就是在失控扩散前,修剪掉那些长歪的枝丫。
而你,苏源。
你不是在种树。
你是在培育一片癌细胞。
那宏大的意志,缓缓的锁定在苏源的意识之上。
你的道路,是宇宙的癌症。
而我,作为清道夫,作为执行者。
必须在癌变扩散,杀死这个宇宙最后一点生机之前……
切除肿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