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要塞的指挥大厅,空无一人。
苏源的身影已经消失。
没有告别。
也没有任何隆重的出征仪式。
他就这么走了,像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的融入了宇宙的背景辐射中。
……
距离深渊要塞数万光年之外的虚无地带。
一艘船正在航行,它没有任何金属结构。
没有引擎喷射出璀璨的尾焰,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活物。
一个由纯粹的黑暗物质构成的,巨大的,不断蠕动的黑色茧。
茧的表面,布满了深紫色的仿佛血管一样的纹路。
这些纹路明暗不定的闪烁着,每一次闪烁,整个黑茧都会毫无征兆的消失,然后在前方数光秒之外的坐标点,再次出现。
没有空间跃迁的涟漪。
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。
它就像是……被橡皮擦从一个地方擦掉,然后又在另一个地方被重新画了出来。
这是维度穿梭。
是苏源将八千多亿进化点砸下去,从失控变量优化中得到的最直接的成果之一。
小黑进化了。
这个曾经只能趴在他肩膀上卖萌,战斗时伸出触手搞偷袭的深空眷属,现在已经能将自己的身体,延展成一艘可以包裹住宿主,进行维度航行的“方舟”。
在黑茧的内部。
苏源安静的坐在一个由黑色软体物质构成的椅子上。
这里没有舷窗。
但周围的墙壁上,却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实时呈现出外界的景象。
甚至比任何光学探测器都更加清晰更加……真实。
因为小黑不是在观察宇宙,而是在感知宇宙。
苏源的面前,悬浮着一张由光线构成的星图。
星图上,一个红点正在朝着一个被标注为未知的,位于宇宙边缘的坐标,坚定不移的前进着。
奇点墓园。
根据播种者日志里那点可怜的线索,那里是宇宙法则的尽头,是物理规律的坟墓。
一个理论上不应该存在的地方。
随着飞船不断的深入大崩塌之后的宇宙深处,苏源终于亲眼见识到了,日志里那些冰冷文字所描述的,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。
前方的景象,开始变得光怪陆离。
他们穿过了一片凝固的时间瀑布。
那是一条横跨了数个星系的,巨大的,静止的光带。
无数的星球,星云,甚至是一些正在交战的文明舰队的残骸,都被永远的定格在了这条光带里。
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,它的火焰就那么凝固在半空中,保持着向外喷发的姿态,每一缕火苗都清晰可见。
一艘正在解体的战舰,断裂的装甲和逃生舱里的人影,都停滞在爆炸的瞬间,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琥珀雕塑。
小黑构成的墙壁,忠实的将这震撼的一幕传递给苏源。
苏源只是静静的看着。
他没有感到震撼,也没有感到恐惧。
他的心里,只有一种冰冷的,手术刀般的平静。
他伸出手,仿佛想要触摸那片凝固的时光。
指尖传来的,是一种绝对的静止感,不是温度,也不是实体。
而是一种……概念上的停顿。
这就是收割者的力量吗?
他轻声自语。
不是直接的摧毁,而是从更根本的层面上,抹去一个区域的时间属性。
就像是游戏管理员,直接删除了地图上某个区域的底层代码。
真是……不讲道理。
黑茧继续前进。
绕过了那片死亡的时光之海,前方的宇宙变得更加诡异。
苏源看到了因果颠倒的废墟,那是一片混乱的区域。
在这里,你先是看到了飞船爆炸后四散的碎片。
然后,这些碎片才会开始向内收缩,重新聚合成一艘完好无损的飞船。
最后,你才会看到那道导致了爆炸的光束,从虚无中射出,击中这艘本不应该存在的飞船。
结果,永远出现在原因之前。
死亡,是生命的开端。
毁灭,是创造的前奏。
苏源看到一颗行星的残骸,在虚空中慢慢汇聚,形成一颗完整的星球。然后,它才被一颗撞向它的陨石,击得粉碎。
好家伙。
苏源心里都忍不住吐槽了一句。
这不讲理的程度比碰瓷的老大爷还离谱。
碰瓷好歹还是先躺下再要钱,这里是先把钱给你,然后再躺下。
这种对基本逻辑的践踏,比单纯的毁灭,更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。
因为这意味着,你所认知的一切,你所依赖的一切常识,在这里都是可以被随意篡改的笑话。
苏源终于明白,为什么播种者会感到绝望了。
面对这种连逻辑本身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敌人,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而可笑。
他默默的命令小黑,将这些景象全部记录下来。
这些都是最宝贵的情报。
也是他去见第一墓碑时,可以摆上谈判桌的东西。
我理解你们的恐惧。
但我也看到了你们看不到的东西。
黑茧的航行,还在继续。
它像是一颗孤独的种子,漂浮在死亡与疯狂的海洋里,寻找着那片传说中的,最后的墓园。
苏源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再去看外界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智慧生命发疯的景象。
他的意识沉入了高维牧场的深处。
在那个因为失控变量优化而新开辟出的空间里。
两股截然不同,但同样恐怖的气息,正在缓缓苏醒。
一股,是极致的,纯粹的毁灭。
仿佛宇宙终结时的最后一个音符。
那是寂灭星龙在完成逻辑重构后,所蜕变出的新形态。
另一股,则更加诡异。
它没有实体,没有能量波动,只是一段信息,一段模因。
一段只要被认知到,就会在对方思想里疯狂自我复制,最终将对方彻底同化的……思想病毒。
无形之主也完成了它的优化。
这,就是苏源压上全部身家,换来的底牌。
也是他敢于独自一人,去参加这场宇宙级葬礼的,唯一资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几个世纪。
黑茧的航行终于慢了下来。
苏源睁开了眼睛。
他面前的星图上,那个代表着他位置的红点,已经和那个名为奇点墓”的坐标,完全重合。
他到了。
可外界,却是一片绝对的黑暗,不是那种还能看到遥远星光的黑暗。
而是一种……连光本身,都被吞噬掉的,纯粹的无。
任何探测手段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。
就好像,飞船一头扎进了一块用黑布蒙起来的,不存在任何信息的区域。
“有意思。”
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
看来,守墓人的老家比他想象的还要排外。
他没有强行闯入。
只是安静的让小黑停泊在这片无的边缘,像一个有礼貌的客人,在等待主人的开门。
他在赌,赌第一墓碑既然发出了邀请,就一定会给他留下一条进去的路。
果然。
片刻之后。
那片死寂的,绝对的黑暗中,缓缓的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缝隙里没有光,也没有任何东西,但苏源知道那就是门。
通往……这场宇宙最后葬礼的入口。
“小黑,我们走。”
苏源的声音很平静。
黑色的巨茧,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,没入了那道无尽深邃的裂缝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