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制筅(修改版)
天没亮透。
林渊推开破屋的门,晨雾涌进来,凉丝丝的。他紧了紧短褐的领口,往隔壁走去。
赵铁柱已经等在院门口,后腰依旧别着那个旧木刀夹,今天特意插了两把柴刀,稳稳嵌在托子里。那刀夹是他爹留给他的,当年就是用常背那把刀,从山贼手里救了他一命。见林渊出来,他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。山路湿滑,露水挂在草叶上,沾得裤脚发潮。赵铁柱在前面带路,步子大,落地稳。林渊跟在后面,没走多远,裤脚就被露水浸透,贴在小腿上透着凉意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林渊目光落在他后腰的刀夹上。两把刀插得稳稳的,随着脚步轻轻起伏。
“赵哥。”
赵铁柱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成天背着刀,不怕滑出来?”
赵铁柱步子不停。
“习惯了,身子会注意。”他偏了偏腰,躲开一丛探出路边的灌木枝,“真要是成天得惦记,早就取下来了。”
林渊没有再问。
又走了一段路,赵铁柱停下,回头扫了他一眼。
“还行?”
“还行。”
赵铁柱没再多言,放慢半步,等着他跟上。
村后的山坡上长着一片毛竹林。晨雾还没散尽,缠在竹梢。竹身挂着水珠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细碎的水珠簌簌落下。
林渊没急着动手,绕着竹林缓步走了半圈。
赵铁柱走到一株碗口粗的毛竹旁,抬手拍了拍紧实的竹身:“这根壮实。”
林渊走过去,握住竹身晃了晃。
“太壮了,抡不动。”
他松手,往坡上走了几步,在一根粗细适中的竹子前蹲下。这株竹身泛着微黄,根部裹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竹霜。抬手轻敲,声音闷实。再晃,韧,回弹快。
“这种才趁手。”
赵铁柱从背后刀夹里抽出一把柴刀。
两人分工动手,不多时便砍了七根合用的细老竹。赵铁柱砍了四根,林渊砍了三根。
“够了。”林渊直起腰,拍掉手上的竹屑,“先扛回去。”
赵铁柱弯腰,将四根竹料甩上肩头,一手扶住,转身往山下走。负重让他的步子比来时沉了几分,脊背依旧笔直。腰间的两把柴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磕碰声。
林渊扛着三根竹料,没走几步呼吸就渐渐发沉。他没有停,目光盯着赵铁柱的后脚跟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
路过一处山弯时,他停了停脚。
从这里望向王家村的方向,只看得见重重山峦与弥漫的晨雾,连一丝炊烟都没有。
风从那边缓缓吹过来。焦糊味已经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了。
林渊收回目光,继续迈步。
赵铁柱家的院子比陈远山家宽敞,院墙是黄土夯筑,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禾与几捆麻秆。
七根竹料平放在院中央。
“截成一丈二,宁长勿短。末端一定要留在竹节处——竹节密实,不易开裂。”
赵铁柱握着锯子俯身动工。锯齿咬进竹身,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。他手上力道稳,锯出的切口平整光滑。林渊握着柴刀,削平竹节凸起,捋干净枯叶残梢。
两人一锯一削,院里只剩锯齿切竹与柴刀刮竹的轻响。
等七根竹料全部处理妥当,日头已经爬上半空。
林渊在院角引好火堆。赵铁柱将削好的竹竿搬过来,握住末端,把前端伸进火里。火舌舔舐着竹枝,青烟袅袅升起,竹身受热渗出细密汁水,滋滋作响。林渊站在火边,扶住竹竿中段慢慢转动。等枝丫烤得硬挺,便示意赵铁柱抽出,换下一根。
院子里弥漫开温热清新的竹香。
七根半成品狼筅整齐靠在墙边。竹身青黄相间,前端枝丫经过火烤变得硬挺结实,顶端光秃秃的,还没加装任何部件。
林渊走上前,掂了掂竹尖。
“先空着。五天后的演示成了,再装枪头、缠握把。眼下凑合演示足够。”
赵铁柱把最后一根狼筅立稳,抬眼看向林渊:“现在干啥?”
“搬去打谷场。”
傍晚时分,打谷场空荡荡的。白天晒粮的席子早已收走,地面上还留着扫帚扫过的痕迹。
林渊和赵铁柱合力把七根狼筅搬过来,整齐靠在老槐树下。
陈远山已经等在那里,背着手站在场边。目光落在那排竹竿上,神色平静。
赵铁柱随手抓起一根狼筅,攥紧了竿身。
林渊伸手,轻轻按住他的手。
“别握太死。”
他托起赵铁柱的手腕,把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,再教他虚虚搭在竿身上。
“手掌虚握就行。刀往下砍,你也往下带,顺着势头卸力,不硬碰硬。握得越僵,竹子越容易断。”
赵铁柱依言试了几下。松握,前送。再松握,再前送。原本像根死物的竹竿,渐渐变得灵动。
陈远山在一旁静静看着。他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削落的竹屑,在指间捻了捻,随手丢开。
打谷场上只剩狼筅挥动的轻响。竹枝划过空气,带起细细的风声。
赵铁柱练完一组,把狼筅靠回槐树。他摸了摸竹身上被火烤过的部位,指腹蹭过坚硬的枝丫,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林渊靠着另一侧树干,抬眼看了看天色。暮色正从山脊慢慢漫下来,将天边染成淡青灰色。
“这七根狼筅,足够演示用了。不过演示最好凑五个人。人多了没说服力,人少了显不出配合。明天得再找三个帮手。”
“跟我你去。”赵铁柱当即应声。
四天准备时间,已然过去一日。
风里那股焦糊味彻底散了,就像王家村从未存在过。但林渊知道,下一个被抹掉的,可能是这里。
第四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