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魏豹的野心
许负说完预言,不久便转身向殿外走去。素衣在风中翻动,如同一只美丽的白鹤扇动翅膀,滑入暮色深处。魏豹站在殿门口目送她的背影,直到那抹素白彻底融进了灰蓝的天际线里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安邑城的晚风裹着黄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,他心情舒畅。
“当生天子”的预言,让魏豹彻夜不眠。
他躺在寝殿的榻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。帐子是上好的越罗所制,绣着云纹和螭龙,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,将那些纹样照得忽明忽暗,像水面上破碎的倒影。
薄姬已在他身旁安睡,呼吸匀净,偶尔在梦中微微蹙眉,仿佛连睡梦都在替她承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重量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渡上一层淡淡的银色,那银色的光晕勾勒出她的眉、她的鼻、她的唇,让她的面容变得神圣,她像一个凡间仙子。
魏豹侧头看她,目光里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。那是一个信徒看见神仙时,瞳孔里燃起的、又敬又畏又贪婪的火。
“当生天子。”
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,如同一个口渴的人在沙漠中反复舔舐最后几滴水珠。那预言像一壶烈酒灌进了喉咙,起初只是辣,辣得呛人,辣得他几乎要咳出来;紧接着,那股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淌,淌过胸膛,淌进五脏六腑,烧得他浑身发烫;最后,那酒意直冲天灵盖,把他的理智烧成了一片灰烬,只剩下一颗被欲望撑得滚烫的心,在胸腔里砰砰乱跳。
薄姬是他的妾,薄姬的儿子,不就是他的儿子吗?
他的儿子是天子,那他是什么?
天子的父亲。
皇帝的……父亲?
魏豹猛地坐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心脏像擂鼓一样砰砰跳动,那声音大得他怀疑薄姬会被吵醒,可薄姬只是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他转头盯着她安睡的神情,像一枚正在孕育的茧,不,像一枚正在孵化的龙卵,里面蜷缩着一个未出世的天子,正在薄姬的腹中慢慢成形,慢慢长出鳞片和利爪,只等时机一到,就破壳而出,腾云驾雾,君临天下。
薄姬是他的妾,他的女人,生的儿子当然是他魏豹的种,当然是他魏家的血脉。
他越想越笃定,越想越狂热。那股热意从心口向四肢蔓延开去,像岩浆从火山口涌出,烧得他浑身发烫,烧得他双手微微发抖,烧得他指尖发麻,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动。他翻身下榻,赤着脚在冰凉的石砖地面上来回踱步,一脚,两脚,三脚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响,嗒,嗒,嗒,他兴奋得停不下来。
“项羽算什么东西?刘邦又算什么?”
他忽然站定,攥紧了拳头,骨节咯咯作响,像一把干柴在火焰中爆裂。
那笑容里有狂喜,像一个赌徒在最后一把掷出了六个六;他贪婪得像一条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;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笃信。
“将来当皇帝的是我的儿子!”
“我魏豹的儿子,”
薄姬在榻上翻了个身,呢喃了一句什么,没有醒来。魏豹出现幻觉了,他仿佛看见薄姬的小腹处有一团朦胧的光,仿佛觉得里面真的住着一条还未睁眼的幼龙。
魏豹重新躺回榻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,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。他开始认真地、细致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构想那个宏伟的蓝图,像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,像一位工匠在设计一座宫殿,像一位棋手在心中默算着三百步之后的杀招。
当前烽火连天,局势未定。天下的棋盘上,黑白两子杀得难解难分,而此刻他的棋子还落在刘邦这一边。
可这一边,快要输了。
项羽在半日之内以三万之师击溃刘邦五十六万大军,五十六万对三万,将近二十比一的人数优势,却被项羽打得落花流水、丢盔弃甲,刘邦本人险些被活捉,靠着大风沙暴才侥幸逃脱。这样的事,放在平日里说给谁听,谁都不会信。可它偏偏发生了。项羽以少胜多,战功赫赫。
楚必胜、汉必败,似乎已成定局。
天下的诸侯像秋天的树叶一样,一片一片地从刘邦这棵树上脱落,打着旋儿飘向项羽那棵大树。塞王司马欣已反,翟王董翳已叛,齐国在观望,河南王已经脚底抹油,就连刘邦最亲信的兄弟卢绾都开始暗中给自己留后路。
他魏豹如今还跟着刘邦混,刘邦若败了,他岂不是要跟着陪葬?
他魏豹要是死了,谁来当天子他爹?
“不行。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如同在朝堂上发号施令。
得反。
得脱离刘邦,得另起炉灶,得给将来的天子儿子打好根基。项羽那边倒是可以联手,项羽是天下最强的武将,有他做靠山,何愁大事不成?至于将来……魏豹眯了眯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等天下定了,他魏豹的儿子就是天子,项羽还能拦得住天命不成?项羽再厉害,也不过是一介武夫,拿什么跟他魏豹斗?
他想着想着,嘴角不自觉地越咧越开,笑意盈盈,像一个偷吃了蜜糖的孩子,又像一个在梦中捡到金子的乞丐。那笑意从他的嘴角爬上他的眉梢,从他的眉梢漫进他的眼底,最后在他的瞳孔里燃成两簇跳跃的火苗。
“反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声音大了些,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刺耳,“反他娘的。”
翌日,魏豹起了个大早。
他命人准备了热汤沐浴,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,腰佩玉璜,头戴冠冕,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。铜镜里的人眉飞色舞,眼含精光,连唇角的弧度都比往日张扬了几分,那不是魏豹,那是一个已经被天命选中的人,一个即将成为天子之父的人。
他召来了薄姬。
薄姬来得很快,素衣素裙,不施粉黛,像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女子。她走进殿中,微微躬身,便在魏豹对面跪坐下来为魏豹穿鞋,垂着眼,安静得像一池没有风吹过的秋水。
魏豹迫不及待地开口了。
他把许负的话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仿佛那些字是世上最珍贵的珠宝。
说到得意处,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,眉梢几乎要飞上天去,双手在空中比划着,像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指点江山,像一位先生在讲坛上挥斥方遒。
薄姬静静地听着,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她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,遮住了她眼底的神情。她的唇角没有上扬,也没有下撇,像一条画在纸上的直线,不偏不倚,看不出喜怒。
魏豹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。
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素衣,与许负离去时的那一抹白色一模一样。他没有注意到她低垂的眼帘下,那一闪而过的、比秋霜还冷的光。
他下令犒赏三军。
安邑城里张灯结彩,街上挂满了红绸,城头插遍了彩旗,士卒们分到了酒肉,百姓们领到了粟米,整座城像过年一样热闹。魏豹甚至破例饮了几大觥,喝得满面红光,拍着案几对左右的臣子说:“许负说薄姬当生天子!朕的儿子要当天子!”
臣子们面面相觑,不敢接话。
他们看了一眼魏豹,这位王今天的样子,实在不像一个正常人。他的眼睛太亮了,亮得像两盏烧得过旺的油灯,随时都会烧干灯油、炸裂灯盏;他的笑声太大了,大得像一口钟被人用锤子猛敲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没有人敢说。
因为魏豹已经听不得一句真话了。
因为许负的一句预言,他要脱离刘邦的掌控。
刘邦当然不会坐视不理。他派了说客郦食其前来游说,要魏豹与自己同心同德,共同抵抗项羽。郦食其是刘邦手下最有名的说客,一张嘴能说活死人、肉白骨,凭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了很多人送城池来降。
可这一次,他碰上了硬茬。
魏豹端坐在王座上,把郦食其晾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,他命人上茶、上点心、上水果,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。可他就是不开口,不接话,不让郦食其有任何游说的机会。他像一只猫逗弄一只老鼠,把郦食其的话头一次又一次地堵回去,堵得郦食其满头大汗。
一个时辰后,魏豹终于懒洋洋地开口了。
他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。
“人生一世间,如白驹过隙。今汉王谩侮人,骂詈诸侯群臣如奴耳,吾不忍复见也。”
这句话的意思是:人活在这世上,就像白马掠过缝隙一般短暂啊。如今汉王傲慢无礼、欺辱他人,责骂诸侯和大臣就像骂奴仆一样,我实在不忍心再去见他了。
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利刃出鞘,干脆利落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他的眼睛寒光凛凛,让人不敢直视。
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,忍辱负重多时,今日终于要拍案而起。
仿佛他是一个宁折不弯的君子,为了尊严和骨气,宁可抛弃王位、抛弃前程,也不肯再受刘邦的羞辱。
但实际上呢?
他巴不得刘邦败得更快一点,败得更惨一点,好让他早点坐上那张虚无缥缈的龙椅。什么“不忍复见”,什么“谩侮人如奴”,全是他精心编排的借口,像一件裁得合身的衣服,披在他那颗野心勃勃的身子上,遮住了心底那一层又一层的算计和贪婪。
郦食其被魏豹撵出安邑城时,失望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,像一堵从天而降的墙。郦食其摇了摇头,低声叹了一句,转身打马而去。马蹄扬起一路烟尘,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魏豹随即派使者联络项羽,请来楚将项它,合兵一处,加固安邑城防,封锁黄河渡口,摆出一副与刘邦决裂到底的架势。他在城墙上巡视的时候,胸脯挺得比城墙还高,脚步迈得比战鼓还响,仿佛他不是在准备打仗,而是在准备登基。
消息传到荥阳,刘邦正在营帐中与诸将议事。
“什么?魏豹反了?”
刘邦猛地一拍案几,茶碗应声跳起,茶水溅了一桌,顺着桌沿滴落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褐色的水渍。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忽然被人拨动。他那双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——那火不是愤怒,是被背叛后的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