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谯县道张飞抢亲 沛国城夏侯归翼
诗曰：
乱世姻缘谁与期，锋镝丛中遇故知。
莫道蛇矛无柔情，将军亦有百结时。
建安五年，春正月。
衣带诏事发，曹操亲提大军东征徐州。刘备大败，单骑奔逃；关公被困土山，暂降曹操；张飞引残兵数十骑，杀出重围，望芒砀山而去。
自此，兄弟离散，天各一方。
张飞在芒砀山中据险扎寨，收拢散兵，不过二三百人。粮草匮乏，甲胄残破，进无路，退无据，端的是穷途末路。然张飞终非坐毙之人，遂率部游击于沛国谯县一带，昼伏夜出，劫曹军辎重，抄落散卒，勉强维持。
谯县者，曹操、夏侯氏之故乡也。张飞偏在虎狼之穴游走，非不知险，实不得已耳。
是年暮春，麦浪初黄，田陇之间，农人稀落。连年兵燹，丁壮尽赴行伍，所余者唯老弱妇孺而已。
这一日，张飞引二十余骑，沿谯县乡道哨探。行至一片林野之侧，忽闻前方隐有人声。张飞勒马，命从骑伏于林中，自引数人上前窥视。
但见小溪之畔，三五个村妇正在浣衣，溪上游不远处，一少女独身于林边拾柴，背负竹篓，手持枯枝，低头弯腰，行之甚勤。
张飞本不以为意，然目光一触那少女，不由微微一怔。
那少女年约十三四岁，身形尚幼，却已见清丽之姿。虽着粗布麻衣，荆钗素面，难掩天然秀色。尤可异者，其举手投足之间，有一股凛然之态，非寻常村妇所有。虽俯身拾柴，腰背挺直，目不旁视，端庄自持。
张飞在马上端详片刻，目中异色渐浓。他纵横沙场多年，所遇女子无数，从未有动心者，不知何故，见此女竟觉胸中一热，如遭槌击。
从骑偏将见张飞愣住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不过一拾柴村女耳，不如……“
张飞挥手止之，策马向前。
马蹄声起，村妇皆惊，四散奔逃。唯那少女不奔不逃，直起身来，回首望向张飞。目光相对，竟无惧色。
张飞在马上俯视，少女在地下仰视，二人相距不过数丈。
少女眉如远山，目若秋水，面色微白而唇紧抿，虽惊不乱，虽惧不慌。张飞阅人无数，见此情状，心中暗奇：此非寻常村女也。
遂扬声问曰：“汝何家女子？为何独在此处拾柴？“
少女不答，退后一步，将竹篓放下，手握一根粗柴，横于身前，竟有拒敌之意。
张飞见状，不由哈哈大笑：“小女子，汝以一根枯柴，当得俺丈八蛇矛乎？“
少女冷声道：“我虽力弱，不受辱也。将军若要劫掠，我宁死不从！“
声音清越，如金石相击，凛然不可犯。
张飞笑声忽止，怔怔看了她片刻，翻身下马。这一下，如铁塔落地，尘土飞扬。他大步走向少女，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。
少女面色更白，握柴之手微微发抖，却始终不曾后退一步。
张飞行至她面前三步处站定，低头审视。少女仰头与之对视，目光虽带惧意，却绝无屈降之色。
沉默片刻，张飞忽然开口，声音竟比先前柔和了几分：
“俺不伤汝。俺只问，汝姓甚名谁，何家之女？“
少女咬唇良久，终是答道：
“我姓夏侯，名莹。沛国谯县人氏。“
夏侯！
张飞瞳孔微缩。谯县夏侯，曹魏名将夏侯渊之族也。他在此地游击日久，如何不知？
“夏侯……“张飞喃喃重复，忽又问，“汝与夏侯妙才何亲？“
少女夏侯莹闻言，面色一变，反问道：“你识得我叔父？“
张飞冷哼一声：“夏侯渊？如何不识！俺与他沙场上见过数次，倒是老对手了。“
夏侯莹闻言，目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，旋即镇定如初，道：“既识我叔父，便当知我夏侯氏非寻常人家。将军若敢犯我，我叔父必不干休！“
张飞闻言，非但不惧，反仰头大笑，声震林野：
“哈哈哈哈！好个夏侯氏！汝叔父夏侯渊，随曹操作乱，挟天子以令诸侯，乃汉贼也！俺张翼德随刘皇叔匡扶汉室，乃正义之师！汝夏侯氏纵有千军万马，俺何惧之有！“
张翼德！
夏侯莹面色骤变。张飞之名，天下皆知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，其人暴烈如火，杀伐果断。落入此人手中，凶多吉少。
她下意识又退一步，竹篓倾倒，枯柴散落一地。
张飞见她惊惧，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，粗声道：“俺说了，不伤汝。俺张翼德一生不欺弱女子。“
顿了顿，又问：“汝既是夏侯氏之女，为何沦落至此，亲自拾柴？“
夏侯莹垂目，半晌方低声道：“我父早亡，家中唯余老母。叔父从军在外，族中无人照拂，母女相依为命，拾柴以炊，有何不可？“
张飞听罢，默然不语。
他想起自己少年时，亦是涿郡寒门出身，卖酒屠猪为生，其间辛苦，冷暖自知。眼前这少女虽出世家，却遭逢乱世，孤苦无依，与他何异？
沉默良久，张飞忽道：
“汝……可愿随俺走？“
夏侯莹猛然抬头，目中尽是惊怒：“你——！“
张飞急道：“非是那等意思！俺……俺张翼德绝非趁人之危之徒！俺是……“
他挠了挠头，那张平素令敌军丧胆的黑脸上，竟罕见地现出几分局促之色，连耳根都有些发红。
“俺是愿娶汝为妻！明媒正娶！非为妾室！“
此言一出，不但夏侯莹呆住，便是远处林中伏着的从骑也尽皆错愕。他们跟随张飞多年，从未见将军对何人如此低声下气，更不知这粗豪汉子竟也会说出“明媒正娶“四字。
夏侯莹呆愣片刻，随即面色铁青，厉声道：
“你杀我同族，逐我宗族，又欲强娶我为妻！我与汝仇深似海，岂能从汝！“
张飞被骂，并不发怒，只沉声道：“俺随刘皇叔，乃兴复汉室，非为私仇。汝叔父夏侯渊随曹操，乃助纣为虐。道不同，不相为谋。然俺敬汝贞烈，不忍以强暴加之。汝若不愿，俺绝不相逼。“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低沉下去：
“然汝独居此地，兵荒马乱，曹军过境，流寇横行，汝一弱女子，能守到几时？“
夏侯莹闻言，身子一颤，面容上刚烈之色微微松动。她不是不知世事艰难，只是方才被惊怒冲昏了头脑。此刻冷静下来，环顾四野，村妇已逃散一空，唯余她一人立于旷野之中，枯柴散落，竹篓倾覆，孤零零如浮萍无依。
张飞又道：“俺知汝心中不甘。俺也不强汝今日应允。且随俺回营，暂避兵祸。汝若终不愿，俺自送汝归，绝不留难。“
言毕，解下身上战袍，披于夏侯莹肩上，挡住晚来寒风。
夏侯莹身子一僵，欲待挣脱，却觉那战袍之上犹带余温，宽厚粗砺，竟将她瘦弱的身躯整个裹住。她垂目不语，良久，肩头微颤，不知是怒是悲。
张飞将夏侯莹带回营中，拨一顶帐篷与她独住，命老卒之妻侍奉左右，饮食供给，一应俱全，从不入帐扰之。
如此过了三日。
夏侯莹初时惊惧，夜不解衣，手藏短刃以防不测。然三日过去，张飞果如所言，未尝踏入一步，亦未尝有任何无礼之举。每日只命人送饭送水，嘘寒问暖，自己则在外操练兵马，饮酒骂娘，一如既往。
夏侯莹心中，渐渐生出几分异样之感。
她自幼丧父，随母度日，所见男子不是族中冷遇之亲，便是乡间粗鄙之徒，从未有人如张飞这般，虽粗豪暴烈，却言出必行，不欺弱小，不违承诺。
第四日黄昏，张飞巡营归来，路过夏侯莹帐前，忽闻帐中低泣之声。他脚步一顿，立于帐外，粗声问曰：
“汝哭甚？“
帐中泣声顿住，良久，夏侯莹的声音传来，沙哑而低沉：
“我……我思母矣。我离去数日，老母独在家中，不知死活……“
张飞闻言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俺明日遣人送汝回去。“
帐中又静了一阵，忽尔帐帘掀开一角，夏侯莹露出半张面庞，红肿双目望向张飞，低声道：
“你……当真放我走？“
张飞叉腰立于帐外，逆光而立，如山如岳，瓮声道：
“俺张翼德一生不诳人！说放汝走，便放汝走！“
夏侯莹凝视他良久，忽道：“那我……不走也行。“
张飞一愣，如遭雷殛，张大了嘴，竟半天合不拢来。
夏侯莹面色绯红，放下帐帘，声音从帐内闷闷传出：
“我并非……并非应你。只是我若走了，你一人在这乱世之中，无人照料，也是可怜。我……我暂且留此，为你浆洗炊煮，以报这几日不杀不辱之恩。至于婚嫁之事……来日方长，再说不迟！“
张飞呆立帐外，半晌方回过神来，仰天大笑，声震山谷：
“哈哈哈哈！好！好！来日方长！来日方长！“
笑声回荡于山野之间，惊起宿鸟无数。夕阳如血，照在这粗豪汉子身上，将他巨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那顶小小的帐篷前。
又过数日，张飞果遣人将夏侯莹之母接至营中。夏侯老母见女儿安然无恙，又见张飞虽貌相粗猛，待其女却礼敬有加，心中稍安。
夏侯莹私谓其母曰：“此人性虽暴烈，然重信守诺，非薄幸之人。女儿虽与夏侯氏有宗族之分，然叔父从曹操，与刘皇叔为敌，道既不同，恩义已绝。女儿一身漂泊，如浮萍无根，不如……不如托身于此，亦是一归处。“
夏侯老母沉吟良久，终是叹道：“乱世之中，妇人之命如草芥。此人不以强暴相逼，已属难得。汝既决意，为娘不阻。“
于是，择一吉日，张飞杀牛宰羊，犒赏三军，以正妻之礼迎娶夏侯莹。
营中张灯结彩，虽无华堂美阁，亦无锦绣珠翠，然将士欢腾，鼓角齐鸣，倒也热闹非凡。张飞着新衣，夏侯莹插荆钗，二人于军帐之前拜天地、拜高堂，结为夫妇。
夏侯莹自此从夫姓，称张夏侯氏。
是夜，洞房之中，烛影摇红。
夏侯莹端坐榻上，盖头未揭。张飞立于门前，手握门框，竟踟蹰不敢入。这个于万军之中横冲直撞的猛将，此刻如临大敌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，挑开盖头。
烛光之下，夏侯莹面若桃花，目含秋水，虽无脂粉之饰，自有动人之处。张飞看得呆了，半晌方道：
“俺……俺是个粗人，不会说好听话。往后……往后俺但有不是处，汝只管骂来，俺绝不还口。“
夏侯莹闻言，噗嗤一笑，如春花初绽，嫣然道：
“将军不怕俺骂，那便好。往后日子长着呢，总有汝挨骂的时候。“
张飞挠头傻笑，如铁树开花，憨态可掬。
窗外月色如银，照入帐中。远处巡营的更鼓声敲了三下，一切归于寂静。唯帐内烛火微摇，映着两个身影，一壮硕如山，一纤细如柳，竟生出几分和谐的暖意来。
后人有诗叹曰：
蛇矛原是降魔器，却向柔肠低一回。
谁信沙场百战将，灯前憨笑似童孩。
夏侯有女贞且烈，乱世浮萍各自哀。
一自谯县拾柴后，青史暗牵两朝媒。
第一章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