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辆车在岗哨前停下。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了下来。他举起双手,慢慢往前走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服乱飞。鞋子破了,袜子也磨坏了。
士兵拿着枪,大声喊:“别动!下车!所有人都下来!”
后面两辆车里的人也下来了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走路一瘸一拐。另一辆车顶上绑着几只死鸡,风吹得羽毛到处飞。他们站在原地,没人说话。
任杰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平板。他没跟着赵铁柱下去,这件事他要自己看。
他走下台阶,帽子被风吹起来,他顺手按了一下。手在裤兜里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。走到离岗哨十米的地方,他站住,抬手让士兵把枪放低一点。
“谁是带头的?”他问。
最先下车的男人往前走了一小步,声音很哑:“我……我是华东聚落的联络员,姓李。我们从江州过来的。”
任杰没说话,看了看后面的车。后备箱开着,里面塞满旧东西:发霉的背包、烂塑料桶、几捆用绳子绑着的书。有一辆车底盘坏了,路上漏了油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安置点?”他问。
“收音机听到的。”男人说,“有人说联盟打了胜仗,开放收留人。我们本来不信,可孩子喝的水有问题,喝了就吐。我们只能来试试。”
任杰低头看他脚。鞋底穿了,右脚大拇指蹭在地上。这是一路走出来的伤。
他叫来后勤组长:“带他们去帐篷,给热水和饼干。别搜太狠,他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”
后勤组长点头,带着人过去帮忙。那些人走得很慢,有个老头差点摔倒,被士兵扶住了。
任杰转身往接待站走。那是个集装箱改的房子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登记处”,字上的漆都掉了。他刚进去,外面又传来车声。
第二拨人到了。
六个人,穿着矿工的衣服,袖口都磨没了。领头的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脸冻得发紫,说话时呼出白气:“我们是北山矿务局的。基地供暖炸了,零下二十度,老人撑不住。听说你们有燃料?”
她递上一张纸,上面写了四十七个名字,最小的五岁,最大的七十六。最后画了个红圈,写着“死了八个人”。
任杰接过纸,坐下,拿出一张新表格,在上面写“北方矿区”。
“你们怎么活下来的?”他问。
“烧东西取暖。”女人说,“桌子、柜子、床板都烧了。最后三天,我们下井挖煤,用手推车运上来,一车煤换半小时暖气。”
任杰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两笔。
这时外面又有脚步声。第三拨人来了。
三个穿白大褂的人,其中一个背着银色箱子,箱子上有霜。领头的男人摘下口罩,眼镜全是雾气:“我们是南科院应急组,做病毒研究的。基地被怪物攻破,我们带着样本逃出来,请求收留。”
他拍了拍箱子:“里面有三千二百份细胞样本,有两种抗病毒株。如果断电超过四小时,全会坏掉。”
任杰看了三秒,伸手摸了下箱子。很冷,说明还在工作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箱子放到B区旁边,接备用电源。你们去帐篷休息。”
三人松了口气,互相扶着走了。
接待站安静了一会儿。任杰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三张表格。他拿出笔,在纸上分两栏,左边写“能用的东西”,右边写“谁最需要”。
笔停了一下。
他知道仓库里有什么:很多罐头、五百台净水器、三百台发电机、二十套冷链设备。分身早就从各地搬空了好几个储备库。
但问题是,这些东西能分吗?
给了华东聚落吃的喝的,北方矿区就没饭吃;给了矿区燃料,科研组的冰箱可能就没电;保住了样本,孩子的奶粉就得往后拖。
他手指敲得越来越快,哒哒响。
以前他一个人活到最后,靠的就是不信任、不分东西、不停留。那时候看到别人求救,他只会绕开。末世第三年,他见过一群孩子喝了脏水后抽搐,躺在地上哭,他只是低头走快点——因为他知道,停下来就会一起死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联盟赢了,有地盘,有物资,有防线。可如果这些都堆在仓库里,没人用,那跟废铁有什么区别?
他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女人。过岗哨时,一只手搂着孩子,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肚子上。后来她喝水时衣服掀开,露出腰上的疤——是剖腹产留下的。
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,抱着婴儿走了上千公里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额头,低声说:“以前觉得占便宜最爽,可如果没人一起吃饭,囤再多也没意思。”
外面风小了。他站起来,往指挥中心走。太阳快落山了,营地变成土黄色。远处的人都进了帐篷,炊事班开始煮粥,锅盖冒热气。
他站在高台上,看着下面排队领饭的人。有老人拄拐杖,有孩子蹲着啃饼干,有个年轻人用打火机烤手。
耳边响起刚才的话:
“水有怪味,喝了就吐……”
“烧档案取暖,靠挖煤换暖气……”
“断电四小时,样本就废了……”
这些话和记忆混在一起——前世城市沦陷那天,广播说“请市民冷静”,可外面已经有人抢超市,楼道里有哭声,楼上小孩咳了一整夜,第二天再也没动静。
他拿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掏出对讲机,按下按钮,声音不大但清楚:“通知所有人,启动一级接待预案。开放临时营地,提供饭和基础检查。明天上午十点,我要见所有代表。”
对讲机里回:“收到,马上安排。”
他没关机,就那样握着,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。营地的灯亮了,照在帐篷上,像一片小小的光点。
远处,研究员正着急地比划着说什么,后勤人员在接电源。华东聚落的女人坐在帐篷口拍孩子。矿区女工蹲在火堆前,手伸向火焰,一动不动。
任杰站着没动。风把帽子吹起又落下。他抬手重新戴好,手还在裤兜里敲着,节奏稳定,像心跳一样。
太阳彻底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