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冲到守将前面。
举起引魂灯。
灯里没油了。
但他还有血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灯芯上。
嗤——
灯芯燃了。
金色的火。
比之前更亮,更烫,更刺眼。
那光照出去,照向河主。
河主抬手挡眼。
手碰到光,皮肉瞬间焦黑。
黑鳞卷曲,脱落,露出下面的烂肉。
它惨叫一声,往后退。
退一步,光追一步。
退两步,光追两步。
一直退到棺材后面。
躲在棺材阴影里。
不敢露头。
江离转身,把光照向那些水僵。
水僵齐刷刷跪下。
头磕在地上,不敢抬。
光照到的地方,它们身上冒起白烟。
皮肉在融化。
骨头在发黑。
但它们不躲。
就那么跪着。
任光照。
任自己融化。
任自己——
死第二次。
守将走过来,站在江离身边。
“你这灯,哪来的?”
“祖传的。”
“祖传的?”
守将盯着那盏灯。
灯壳是白骨磨成,螺口还保留着天然纹路。
灯光是金色的,但金色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
像血。
像活人的血。
“这东西,不是凡物。”守将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江离看着灯。
“它烧的是命。”
“我的命。”
守将沉默。
它看着江离的脸。
那张脸,比刚进幽河时老了十岁。
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皮肤蜡黄。
像快死的人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江离没答话。
他看着灯芯。
灯芯在烧,烧得很旺。
每旺一刻,他就虚一分。
每虚一分,他就离死近一步。
但他不能灭。
灭了,河主就出来了。
灭了,那些水僵就起来了。
灭了,守将就白死了。
“够了。”江离说。
“什么够了?”
“撑到它死,够了。”
守将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知道它怎么才能死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来?”
“不来,湘西就没了。”
守将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你和你爹,真像。”
江离愣住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认识。”
“十二年前,他来过。”
“也是拿着这盏灯。”
“也是烧自己的命。”
“也是说——够了。”
江离握紧灯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
守将看向棺材。
看向躲在后面的河主。
“后来他进去了。”
“进去?”
“进棺材。”
“主动进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封住它。”
“封住?”
“对。”
“他用自己的魂,压住棺材盖。”
“压了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?”
江离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那我爹……”
“没死。”
“至少没全死。”
“他的魂还在棺材里。”
“压着。”
“压到今天。”
守将看着他。
“现在,你知道为什么河主想要你了吧?”
江离点头。
因为他爹的魂还在。
因为那魂压着棺材。
因为河主打不开。
所以它要他来。
用他来换他爹。
用他这把钥匙,开那把锁。
“你还要去吗?”守将问。
江离看着那口棺材。
看着棺材后面那个躲着的东西。
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水僵。
看着守将。
看着自己手里的灯。
灯芯在烧。
命在流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去。”
他把阿月放下。
交给守将。
“帮我看着她。”
守将接过阿月。
阿月抱住他的腿。
“叔叔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“叔叔去接你奶奶。”
“接完就回来。”
阿月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拉钩。”
江离蹲下来。
伸出小指。
两根小指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阿月松开手。
退到守将身边。
不看他。
江离站起来。
举起灯。
走向棺材。
走向河主。
走向那口压了他爹十二年的棺材。
河主从棺材后面探出头。
看着江离走过来。
它笑了。
笑得很诡异。
笑得很得意。
“想通了?”
江离没答话。
“想通了就好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“你爹等你很久了。”
江离走到棺材前。
棺材盖半开。
黑水从里面涌出来。
黑水里,浮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魂。
父亲的魂。
透明的,虚弱的,快散的。
它躺在黑水上,脸朝上。
闭着眼。
像睡着了。
江离跪下来。
伸手摸向那张脸。
手穿过脸,摸了个空。
那是魂。
摸不到的魂。
但那张脸动了。
眼睑颤了颤。
睁开眼。
看向江离。
笑了。
“儿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江离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接你。”
父亲的魂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好。”
“接我走。”
它伸出手。
江离握住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一只是实的。
一只是虚的。
但握得很紧。
紧得像再也不会松开。
然后,父亲的魂开始发光。
惨白的光。
越来越亮。
亮到刺眼。
亮到江离睁不开眼。
等他再睁开眼,父亲不见了。
只剩一团光。
飘在他手心里。
那团光里,有声音——
“进去。”
“压住它。”
“替爹压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后,会有人来接你。”
“就像你今天来接我。”
江离握紧那团光。
站起来。
看向棺材里面。
里面,是无尽的黑暗。
黑暗中,有无数只手在伸。
无数张嘴在喊。
无数双眼睛在看他。
在等他。
等他进去。
等他压住。
等他——
变成下一个。
江离深吸一口气。
抬脚。
跨进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