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村时天已黑透。林渊把半篓草药摊在院里。黄精根须裹着湿土,是雨后山阴处的货色,比平日沉些。他一根根排开,根须朝下。
蹲久了腰眼发酸,他扶着墙直起身,眼前一阵发黑。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翻过来晒。”
王婶拎着菜篮站在院门口,瞥了眼地上的黄精:“根须捂坏了,半文钱都不值。”
她放下篮子,弯腰翻动,根须朝上、叶片朝下,动作麻利,片刻便整理妥当。直起身扫了林渊一眼,末了又补一句:“别晒坏了,你攒点钱不容易。”
说完拎着篮子走了,没多留步。走到院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却没回头。
林渊蹲下身,盯着翻好的黄精看了几眼。指尖碰了碰温热的叶片,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换了身短褐,算不上干净,只是没沾新泥,推门出去。
陈远山家在村尾,隔一道土墙。
院里已经有人。赵铁柱蹲在墙根,肩宽背厚,后腰别着个旧木刀夹——半圆托子贴住腰腹,柴刀稳稳插在里面,不晃不硌。刘大柱靠在院门,王石头坐在石头上搓手,还有两个年轻后生。几人见林渊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,没多余言语。
林渊退到角落站定。
陈远山坐在堂屋门槛上,脚边搁着一把旧朴刀。刀身几处卷刃,柄上缠绳磨得发白,上面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布条。门槛边立着一炷线香。
看人到得差不多,他站起身,半句废话没有。
“扎马。”
沉腰分腿,腰背笔直,稳如磐石。他亲自做了示范,动作标准得像刻出来的。
“一炷香,撑不住就走。”
赵铁柱率先蹲下,脖颈青筋绷起,纹丝不动。其他人跟着蹲身。林渊沉膝下蹲,腿弯刚压到一半,大腿便开始发颤。这具身子本就孱弱,连标准马步都难支撑。他咬牙挺直腰背,不过数息,冷汗浸透了额发。
陈远山没看众人,坐回门槛,拿起朴刀慢慢擦拭。刀刃蹭过磨刀石,一声接一声,擦得仔细,像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家伙。
院里只剩粗重的喘息。线香青烟细细往上飘。
不到半炷香,两个后生先后撑不住,揉着膝盖退到墙边。王石头浑身打颤,摇摇欲坠。刘大柱稍好,也咬牙苦撑,气息渐乱。
林渊双腿早已麻木,汗水顺着下巴砸进泥地。腰腹发软,膝盖不自觉内收,姿势已然走形。他知道,只要松一口气,就会直接瘫在地上。可他不能走,走了,就真的只能等死。
陈远山抬眼扫了他一眼:“腰挺直。”
林渊猛一挺腰,骨节轻响,硬生生稳住了。
一炷香燃尽。
赵铁柱率先起身。王石头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。刘大柱扶着墙缓了半天。
林渊撑着地面慢慢站起,双腿像灌了铅,眼前发黑,却无半分怨怼——只当是孱弱身子的常态。他没吭声。
“举石锁。”陈远山指了指墙角,“量力而行,举不动便回。”
赵铁柱挑了最大的,单手举过头顶,气定神闲。王石头抱起最小的,憋得脸红脖子粗,只举到胸口,胳膊抖如筛糠。
林渊扫了一眼地上的石锁,指尖摸了个比最小大一圈、比最大小两圈的石锁——不逞强,也不刻意示弱,刚好是自己能勉强掌控的分量。双手攥紧,发力。提到腰腹,再往上就酸软得不行。他放下,喘了口气再试,还是只到胸口。第三次,一样。他把石锁平稳放回,毫无焦躁。
赵铁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:“头几天都这样。”
林渊点点头。
众人陆续散去。赵铁柱丢下一句“明日再来”,反手按了按刀夹,转身走了。王石头一瘸一拐,扶着墙慢慢挪出去。
林渊最后一个离开。
陈远山坐在门槛上,见他走到门口,摆了摆手:“回去歇着,明天照旧。”
林渊转身走进夜色。
破屋里一片漆黑。他躺到床上,浑身像散了架,四肢不住地发颤。
窗外月色清亮。远处传来一声犬吠,短促,像被扼住了喉咙。
林渊侧耳。风里又飘来那股焦糊味——依稀是王家村的方向。比清晨淡了些,却散不掉。他听了片刻,没有第二声。
四下死寂。
他闭上眼,呼吸渐渐沉下去。
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右手背上。那方淡灰色的碑印不知什么时候浮了出来,像拓印,轮廓模糊,泛着玉石般的冷光。手背的皮肤微微发紧。几息后,光暗下去,碑印又隐没了。
又过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