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种巨大的悲怆与共鸣,跨越千年时空,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仿佛不再是李砚,而是那个站在江畔,被整个世界背弃的孤独魂灵。
那些网络上的污蔑,那些赛场里的讥讽,与屈子所受的谗言与放逐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
干冰的冷雾缭绕着他的脚踝,带着一丝虚幻的凉意。
聚光灯的灼热温度炙烤着他的头顶,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思绪都蒸发掉。
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也能听见台下压抑着的、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。
够了。
这些噪音,该停了。
李砚缓缓抬起头,目光没有投向评委席,也没有看向大屏幕,而是直直地望向了悬在半空、亮着红灯的主摄像机镜头。
他知道,这台机器背后,是无数双或审视、或质疑、或等待看他笑话的眼睛。
他的声音通过胸前的麦克风,清晰地传遍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穿透了屏幕,传到了直播间的每一个观众耳中。
“在开始作答前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锐利的楔子,瞬间楔入了现场嘈杂的氛围,让所有议论戛然而在外。
主持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会有选手在这种场合整活儿,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立刻打断。
李砚的眼神平静而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:“我们总说,是汨罗江的寒水,吞噬了一位伟大的诗人。可我们有没有想过,究竟是江水之过,还是那些容不下一句真话的声音之过?”
一语既出,满场死寂。
那个金丝眼镜男脸上的讥笑僵住了。
评委席上,几位评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。
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王教授,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这小子,不是在答题,他是在破局!
他将个人面对的困境,巧妙地升华到了对历史公案的叩问之中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诗词竞技,而是一场思想的对峙。
李砚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他微微侧身,面向那幅屈原投江的悲怆画面,微微躬身,这一拜,是拜那位千古诗魂。
再直起身时,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。
那股因愤怒而积聚的火气,此刻已尽数化为笔落惊风雨的傲骨与锋芒。
“系统面板”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,推送着好几首与屈原相关的、堪称完美的传世之作。
只要他开口,胜利唾手可得。
但,他拒绝了。
用别人的诗,哪怕是李白的诗,去回应这场针对自己的构陷,那是对诗仙的侮辱,更是对自己的不诚。
他要用自己的声音,自己的诗,来为屈子鸣不平,也为自己正名!
那些在长安城酒肆里听过的江湖豪情,那些在曲江池畔感受过的文人风骨,那些与李白对酌时领悟到的、融于血脉的诗意,此刻在他胸中汇成了一片奔腾的海洋。
他再次看向镜头,字字铿锵,声如金石:
“我这首诗,名为,《汨罗寒水》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他闭上了双眼,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喧嚣。
“孤舟无岸,浊浪排空,
何处招魂,楚天悲风。”
简单的十二个字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瞬间勾勒出一幅苍凉绝望的画卷。
全场观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,那股悲怆之意扑面而来。
“众人皆醉,何必独醒?
渔父曾劝,沧浪可听?”
他睁开眼,眼中仿佛有电光闪过。
这一句,既是在问屈原,也是在问他自己!
面对这满世的污浊,是同流合污,还是坚守本心?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宁赴湘流,葬于鱼腹,
不忍察察,蒙此世俗!”
他的语调陡然拔高,充满了决绝与刚烈!
那股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的凛然之气,让台下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震撼之色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,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生比赛的范畴。
李砚伸出手,遥遥指向大屏幕上那片汹涌的江水,声音由激昂转为沉郁的悲鸣,仿佛杜鹃啼血。
“千年一问,江水未答:
是身投水,抑或水投杀?
若清白之魂终须沉溺,
则滔滔江水,皆是罪罚!”
“轰!”
最后一句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!
整个演播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结尾震撼得无以复加。
它颠覆了所有人对“屈原投江”的传统认知。
它不再是被动的哀叹,而是主动的控诉!
它控诉的不是某个人,不是某个君王,而是那整个吞噬良善的、浑浊的世道!
这哪里是一个学渣能“代笔”出来的作品?
这分明是胸中有丘壑、心中有风雷的灵魂呐喊!
死寂持续了三秒,随即,掌声如同山洪暴发,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开始,瞬间席卷了全场!
那掌声雷鸣般响起,经久不息,仿佛要将演播厅的穹顶掀翻。
“好!”评委席上,一位老评委激动地站了起来,用力鼓掌,“好一个‘滔滔江水,皆是罪罚’!风骨峭峻,入木三分!”
那个金丝眼镜男面如死灰
网络直播间的弹幕,在短暂的停滞后,以一种井喷的姿态彻底爆炸了。
“我靠!我人傻了!这真是个高中生?”
“头皮发麻!刚才骂他的人呢?脸疼吗?”
“这首诗……我一个理科生听得热血沸腾!”
“严查李砚?现在我只想说,请严查赵氏集团!”
“粉了粉了,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传承者!”
舆论,在这一刻,彻底反转。
李砚站在舞台中央,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掌声,胸中那口恶气终于吐尽,只觉得通体舒泰。
他朝着评委席和观众席再次深深鞠躬,然后从容地走下舞台。
就在他落座的瞬间,评委席正中的王教授拿起了话筒。
他缓缓站起身,现场雷动的掌声立刻平息了下来,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有话要说。
王教授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了观众席第一排,一个西装革履、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“在公布本轮比赛结果前,我需要宣布另一件事。”王教授的声音沉稳而威严,“大赛组委会,在比赛开始前,接到多方实名举报,称本次大赛的赞助商之一,赵氏文教集团,涉嫌利用技术手段泄露内部资料、操控比赛进程,并雇佣水军恶意中伤参赛选手,制造不实舆论。”
话音一落,全场哗然!
赵恒的身体猛地一震,他身边的赵坤更是吓得脸色惨白。
“经过我们联合市网信办的紧急调查,现已证实,”王教授举起一份文件,声音如同法官的判决,“所有指控,证据确凿!”
他看了一眼身侧,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立刻会意,快步走下评委席,径直朝着赵恒父子走去。
“根据大赛章程,我们决定,即刻中止与赵氏文教集团的一切合作,永久取消其赞助资格!”王教授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至于赵恒、赵坤二位,涉嫌商业犯罪与诽谤,请你们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。”
在全场数百人以及直播镜头前,赵恒父子在一片闪光灯中,被面无表情的安保人员“请”出了会场。
赵坤还在徒劳地挣扎,而赵恒则面如死灰
李砚看着这一幕,内心没有太多的快意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他知道,这背后,一定有王教授的雷霆手段。
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了。
当李砚的名字被宣布为初赛第一名时,全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,这一次,掌声中充满了敬佩与认可。
比赛结束后,一名工作人员走到李砚身边,恭敬地说道:“李砚同学,王教授请您和苏绾同学到三号贵宾室一趟。”
李砚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,在后台找到了正在等他的苏绾。
女孩的眼眶还有些微红,显然是刚才激动所致,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三号贵宾室里,檀香袅袅。
王教授正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后,亲手冲泡着功夫茶。
看到他们进来,他温和地笑了笑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“坐吧,不用拘谨。”
李砚和苏绾依言坐下。
王教授将两杯沏好的茶推到他们面前,茶香清雅,沁人心脾。
“李砚,”王教授呷了口茶,目光落在了李砚身上,“今天这首《汨罗寒水》,是你最好的作品,甚至超过了你之前所有的作品。”
李砚谦虚道:“是当时的情境所致。”
“不,”王教授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“情境是催化剂,但根子,在你身上。我很好奇,你的书法,明显有《上阳台帖》的笔意,奔放不羁,这很难得。但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寻。
“为什么你在写一些笔画,比如‘横折钩’和‘戈钩’的时候,总会下意识地带上一种……非常现代的、属于硬笔书法的顿笔习惯?这就像一个顶级的国宴大厨,在颠勺的时候,偶尔会露出用平底锅煎蛋的姿态。非常微小,但瞒不过老家伙的眼睛。”
李砚端着茶杯的手,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他的心脏,在这一瞬间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!
冷汗,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。
他最大的秘密,他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,居然以这种方式,被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细节给戳破了!
王教授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表情,并没有继续逼问,而是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赵家的事,对你而言,只是开胃小菜。你的出现,你的‘系统’,你所经历的一切,都不是偶然。”
“它们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为你量身定做的考验。”
王教授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严肃,仿佛在宣告一个神圣的使命。
“这是一场名为‘文化火种’的传承计划。我们,在寻找这个时代,能够跨越时空,接续文明的护火人。而你,李砚,是我们选中的一号候选者。”
贵宾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檀香的青烟在空中盘旋。
李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,像一台被灌入无数代码的旧电脑,嗡嗡作响,一片空白。
系统?
考验?
护火人?
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其信息量之庞大,远远超出了他此刻的理解范畴。
他脸上的震惊、迷茫、不敢置信,毫无保留地凝固在了那里。
然而,就在他身旁,一直沉默着的苏绾,在经历了最初的冲击后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震惊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复杂和深邃的光芒。
她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似乎已经从这番惊天动地的话语中,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