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贺金钏十分苦恼:“我拦也拦不住,只让他们把名字抹去,唤作《少女与水妖》罢了,这还是改短的曲子呢。”
慕容妱澕望着少女们旋转时扬起的雪雾,漫不经心地问:“那这乌春可以唱多久?”
大贺金钏往火堆添了把枝柴,道:“若算上所有变奏,从月升唱到月落,再从月落唱到月升都不够,也许三天三夜都唱不完。”
慕容妱澕大吃一惊:“什么?三天三夜,还不止?”
此言一出,众人听闻,无不与她一样的神情,齐齐发出惊叹。
红鸿此时忽然插一句:“这些女子都在此处,那家中不怨?若是未嫁的好说,倘若嫁了人,还有孩儿,那夫家也觉得没关系么?女子这般自由,与夫家长期分居,也没吵着和离?”
大贺金钏摆摆手:“我们龙郡有句谚语,叫‘写和离书的地方,三年草木不生’。”
红鸿惊愣中带着好奇:“大唐民风开放,过不好和离便是,怎么还说出这般话?这不是咒人家么?”
大贺金钏没好气:“哼,不会过日子的人,合该如此。”
红鸿追问:“不就是个和离?跟过日子有何大干系?”
大贺金钏摆起了威严:“和离者,不是不愿解决问题,就是不会解决问题,哪样是好事?”
红鸿忽然有些遗憾:“若是我跟凰儿也是龙郡的人,定然一辈子都和离不了。”
慕容妱澕与云苏已然见怪不怪了,倒是凰鹄有些无奈,其他人则哄笑这个痴情的汉子憨厚脑。
此时,恰好这首配着慢舞的乌春已毕,大贺金钏便道:“好了,今夜寒气重,大家都辛苦了,赶紧回屋里好生歇息吧。”
这一夜,相安无事。
慕容妱澕躺在榻上,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掠过山林,回忆脚下的积雪都被踏得嘎吱作响,屋内的炉火偶尔噼啪作响,在火炕上暖意融融,她便在思念母亲与回味《少女与水妖》的乌春舞中,渐渐进入了梦乡。
第二天,太阳照常升起,晨光漫过青砖地,未透窗纸。
慕容妱澕是被一个窸窣响动吵醒的,昨日偷坚果的灰松鼠蹲在窗棂,爪子里捧着半块奶豆腐——正是她在前院角给冰郎的。现如今直接到她与凰鹄的卧室内,"吱吱"叫着跳上妆台的偷坚果,不小心打翻了,榛果倾洒声令她被迫醒来,尾巴扫落个松果,巧砸中凰鹄昨夜端来的铜盆,松鼠赶忙捧硕果梁上爬至蹲踞。
凰鹄笑着说:"小祖宗又来讨债了?"
慕容妱澕侧目望过去:“竟是昨日船中冰郎投喂的那只!”昨日冰郎随云苏体验飞行,这松鼠够不着,便藏在船头跟了过来。
那始作俑者被惊到,一溜烟就跑了,还顺手带走个大松果。
慕容妱澕肚子咕噜噜的响,再也睡不了回笼觉,便与凰鹄收拾收拾起床。出门偶遇大贺金钏正在廊下训示巡夜使,也打了招呼,可是肚子呱呱叫个不停。
大贺金钏闻慕容妱澕腹鸣不禁莞尔:“府衙里正在做早饭,灶上有荞麦粥将沸,配腌柳蒿芽正香,也有荞麦面和柳蒿芽汤呢,等会儿就好了,昨夜匆忙,尚未见过你使用长毫,现在空着肚子,可有力气耍给金钏阿姊我看看?空腹运毫最验本源。”
慕容妱澕自是欣然应允。
她所立之处,乃难水堰塞而成的冰蚀湖,名曰音湖。正值腊月,北境边地当是隆冬深寒,呵气凝霜,多数湖面凝冰厚逾三尺,裂痕纵横如龟背纹,若见晨光中挂雪粒,定似点点金鳞出折射。然此处兴许是灵气蕴藏富足而特殊的缘故,整座郡城竟仅此一处只有半边生冰的地方。
慕容妱澕静立湖畔,取出灵溪长毫轻捻,凝神运气,悬腕垂毫,气沉丹田如藏锋于内,忽而腕劲微吐,毫尖轻点冰面,内劲骤发,劲力聚于笔中段,冰层应声迸裂,那毫丝竟透冰而下,入水不散,反在深水中节节膨大,水纹自裂痕处逆鳞纹层层回旋。恰似枣核之形的一条冰脉。
“起!”
清音落处,湖心冰面继续应声绽裂。但见那水笔在湖底游走,所过之处涟漪自生:每一圈涟漪皆中宽端锐,层层相套,更奇者,湖底淤泥被水笔鼓荡而起,染出浑黄油浪;上层清水则被笔尖牵引,凝作澄碧水带。一黄一碧,恰如“黄土为肉,碧水为魂”。
她腕势骤转,改点为扫,湖中冰裂处水柱冲天而起。其乃双色水脉霎时交拧攀升,中段鼓胀如巨蟒吞珠,两端却锐利如枪,冲破冰面之后,便直上三丈。
"笔断气连!"
随着清叱,她手腕轻抖,水笔在空中划出断续弧线,看似笔法中断,实则意念相连。
冰面涟漪随之变幻,前一道波纹未消,后一道已至,阳光穿透这双色水柱,首尾锋锐似毫尖,竟如在半空凝成阴阳双蛟的盘旋姿态。蛟首相抵处乃水柱升至最高,恍惚间幻化甲胄上的"山文纹",好似泼天墨雨中与神共舞。
无风自飘动时,发出类似狼毫划过麻布的粗粝声响,触觉与听觉在此刻通感交融。
慕容妱澕以为,自己的能力原本因在巨轮城连续对抗,消耗过多而导致不稳定,即便有弟尔古色’这等琼浆相助,提升半阶也只是固本培元,来到这里见此地灵气甚足,觉得境界可以自动再度有所收获,却被淡定的大贺金钏泼了一盆冷水。
"此冰湖起龙乃藏力沉积千年之象,若在夏秋施展,当化雨水为墨,水线或如游丝描般细微精准,或如铁线描般刚硬切割,甚至能以减笔描抽干局部湖水,尽显‘以笔法参天地,以武艺绘乾坤’之妙。"大贺金钏觉得慕容妱澕的能耐,确实大有可能续写难水年轮,于是含笑踏着浮冰而来,衣袂翻卷间露出腰间铜铃,拂铃解释,"玄龙河经河心岛转色,半黄为日精,半碧为月华,汝适才所引,是以毫尖勾动的是河魂本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