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慕容妱澕记得,当年第一次见灵溪长毫的时候,它自行跃入自己的怀里,就跟着走了啊,就像家中五岁小婢子春桃总随厨娘偷溜进厨房,常打翻了自己的瓜子罐。”
大贺金钏似乎在回忆:“巫祭司雅达干曾与我提起过,当年以雪羽占卜,见云雾中有垂髫幼女执笔绘天地,寻常之物,择主完全相合,需见三滴血,一乃出生泪、二曰离别汗、三为生死劫,却说灵溪长毫是直接被一名不到十岁的孩童带走了,没想到是你,难不成你是乔娘子的女儿么?”
慕容妱澕思索了一会儿,手中长毫忽温热如体温,颤声:“难道二十年前助老郡守战水妖的两名女子其中之一,就有我阿娘么?”
大贺金钏颔首:“是的,不过另外一位不知道是谁,也许说过,只是当时那样的情景,我没太在意,且这年岁已久,实在不记得了。”
慕容妱澕双手作揖,郑重躬身:“谢谢郡守大人告知这些事。”她认为若是娘亲没有因故亡逝,定会将宝贝的所有秘密都告知与自己的。
大贺金钏玉手一挥挽住她,笑道:“别客气,何须称大人,我与你阿娘焚香结契时,你还尚未在云潭玩墨呢,以后你就唤声金钏阿姊便是。”
【序】
大家落座听端详,我唱少女破水荒。月照寒河妖影起,神水蒙尘世不昌。
深山林中鹿鸣悲,深水潭底妖影垂。深闺少女心如铁,深仇未报志不移。
青青草原起黑烟,浊浪翻涌吞良田。水妖兴风食人畜,十户人家九户迁。
白发阿爸断归途,幼小弟妹泣声孤。少女擦干眼中泪,誓斩妖邪救故土。
【正文】
水妖三头七臂长,腥风过处草木黄。少女无弓无箭矢,唯有胸中一寸光。
少女踏霜赴深渊,水妖吞月锁渔船。不持利刃不呼兵,巧借天光破诡言。
第一夜入芦苇荡,妖雾沉沉遮月光。少女割发结为网,撒向深潭作钓缰。
水妖笑她身量小,张口欲吞浪涛涛。少女不躲亦不闪,怀中掏出牛胃包。
牛胃盛满滚烫血,倒向冰面十月雪。水妖舔血舌被冻,四爪滑倒力已竭。
再三诱至悬崖边,水妖怒啸震破天。少女折枝作刀剑,削石为刃立山巅。
少女引妖入峡谷,三块巨石滚落地。一石砸断左手臂,二石打折右腿膝。
三石正中额头上,水妖跪地求饶辞,少女冷笑拔石刃,手起刃落斩妖额。
血溅青天万丈流,潭水退去青草绿,朝阳升起照九州。
她解银簪沉水底,化作星鳞引潮息。妖魂贪光逐影游,误入冰镜自囚闭。
七日七夜冰层厚,妖舌冻裂声如锈。少女高歌唤阿彦:“水神之徒岂容玷!”
湖心裂开白光现,水神之息拂面暖。妖身崩散化雾烟,残波归静鱼复欢。
【结尾】
少女牵马回村庄,白发祭司泪两行。幼小弟妹扑怀里,全族老少聚一堂。
斡包之上添新石,萨满击鼓传颂词:“莫日根名不独属,女儿亦可斩妖魑!”
从此嫩江两岸清,再无恶浪扰安宁。少女故事代代唱,乌钦声里日月明。
歌罢风停星未移,湖如明镜照天衣。莫道女儿无勇力,智胜邪祟天地齐。
这时,慕容妱澕听到袅袅天籁传来,倾耳探听,似乎不远,那曲调低沉,又含着几分欢畅,便问:“金钏阿姊,哪来的歌声?像中原诗赋般的吟唱。”
大贺金钏大笑:“正是,此乃乌春也。”
慕容妱澕不解:“何为乌春?”
大贺金钏边解释边拉着她循着歌声去:“乌春几时歌,是我们龙郡不加任何衬词的吟唱音律,四句一段,押头韵,且如难水的波浪般,和谐富于节奏感,结构长短不一,短则不足一刻,长可连唱数日。”
待众人步入府苑中,院中积雪皑皑,映着漫天星斗,但见篝火烧得正旺,照得四围人脸泛着橘红的光,暖意拂面。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于篝火旁,身上披着厚实的法衣狍皮袍,腰间悬着一面神鼓,正闭目聆听,火光映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忽明忽暗,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庄严。慕容妱澕走上前时,老者倏然睁开眼,先是一怔,继而微微蹙眉,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瞬惊异,仿佛穿透了皮囊,直达命数,但更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想不到会在此地出现的人。最终,他嘴角漾开笑意,轻轻点了点头回应各位的问候。
众人因专注篝火围的情况,并未注意到这些变化,只知晓是龙郡的大祭司,大贺金钏称他作雅达干,并对他躬身行礼,十分恭敬。
篝火四围,四个女子正跳着十字串花舞。她们脚下踩着侧滑步,上身随着划船般的动作起伏不定,手臂如柳枝般舒展,时而伸展如桨,时而回拢如握,时而仰首望天,舞姿古朴自然,节奏分明。四人轮流,每人各唱一段乌春。
她们每完成一个动作组合便轮换吟唱,韵文与散文交替,说唱时语言朗朗上口,吟唱时音韵和谐,说一段、唱一段,跳一段,有时先说再跳后唱,有时先唱后说再跳,散韵相间,形式紧凑,配合默契。虽听不懂词句,但那歌声时而低沉雄浑,时而欢畅明快,活泼风趣,好比深山中飞鸟的鸣叫,在这寒夜中格外动人心魄。
慕容妱澕好奇:“金钏阿姊,她们跳得真好,唱得也好,是在唱什么?”
大贺金钏道:“是与水妖搏斗的故事。”
慕容妱澕半信半疑:“金钏阿姊,我听不懂你们的言语,可方才恍惚间,似乎听见了你的名字?”
大贺金钏耳尖泛红:"胡说什么,这曲子分明从未提过我的名字。"她见慕容妱澕憋笑,一怔后随即也跟着笑出声来,“好啊,原是你诈我,罢了,说出来也无妨,不过是我这些年与水妖屡次交锋,百姓们看在眼里,便私下将瑟瑟仪祭水的祝词重新谱了曲子配了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