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把林渊从梦魇里拽了出来。
“小林!小林!你还活着没?”
是隔壁王婶的声音。林渊猛地坐起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。
梦魇里,一方古朴残碑沉沉悬在意识深处。碑身上“轮回道碑”四个古字隐约可辨,碑面刻着模糊的纹路,唯有四个字清晰如刻——
无后则终。
碑下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,余下的规则,他一个字也看不清。他看清楚了最核心的那一条:没有后代,轮回终结。不是诅咒,是规则。
他闭了闭眼,压下心底翻涌的钝意。忽然感觉右手背皮肤发紧——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往外浮。
他翻过手背。
一方淡灰色的碑印浮现在皮肤上,像石碑的拓印,平面的,边缘有淡淡的晕染,轮廓模糊却完整。他盯着看了几息,碑印慢慢变淡,最后完全隐没,皮肤恢复如常。
他握了握拳,不痛不痒。
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,拉开了门闩。
王婶站在门外,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皱着眉打量他:“日头都晒屁股了,还以为你死在屋里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,接过药碗仰头喝下。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,胃里当即泛起一阵翻涌,他死死咬住牙才没吐出来。这具身子底子太差,一场风寒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王婶没走,瞧着他惨白的脸色,又开口:“差成这样,没吃东西?”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杂粮饼,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:“就这一个了。”
“谢谢婶。”
“记着还。”王婶转身嘟囔着离开,脚步没停,“别饿死就行,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林渊靠在门框上,慢慢咬下一口饼。面饼又硬又糙,噎得喉咙发紧,他还是一点点嚼碎,强行咽了下去。
他盯着手里的杂粮饼,愣了愣。昨天还在写字楼里吃泡面,今天只能啃这个。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是他熟悉的样子。
他垂着眼,意识深处那块冰冷的轮回道碑沉甸甸压着,挥之不去。就是它带他来到了这个世界。那是属于他的,独一份的烙印。
他捡起脚边一截枯木棍,蹲在泥地上,狠狠划了个“四”字。
娶亲、置办家当——照眼下这样刨药材换钱,等凑够那一天,至少四年。
四年就是一个生死线,四年之内死亡,一切成空。四年之后娶妻,哪怕只是怀上孩子,至少有一个轮回转世的机会,虽然渺茫。
指甲抠进泥里,指节泛白。四年太长,他连能不能活过四个月都不知道。
他抬脚蹭掉那个字,痕迹却深深留在了泥地里。
林渊站起身,摘下墙上的药锄扛在肩头。先上山,多挖药,多换钱。活过一天,算一天。最好是活到生几个孩子,养大成人。
推开门,晨光落在脸上,刺得他微微眯眼。
原身山路走了无数遍,闭着眼都能找到黄精的生长处。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虚,不过半个时辰,腿肚子就开始发软,额头不停冒虚汗。
他扶着树干,停下脚步喘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且稳。他下意识回头。
“小林。”
是陈远山。村里人人都传,他早年在外当过兵,杀过人。肩上扛着一捆干柴,腰里别着柴刀,身姿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。
“陈伯。”
“这么早上山?”
“嗯。”
陈远山放下柴捆,坐在路边的青石上,解下腰间竹筒喝了口水。
“王家村,昨夜遭了山贼。”
林渊握在药锄上的手,骤然收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三十多号人,个个带刀。村子烧了一半,天亮前有几个逃出来的,从咱们村口过了。”
“官兵呢?”
陈远山把竹筒别回腰间,语气平淡得近乎冷硬:“翻山越岭来救咱们?做梦。等官兵到了,咱们早成灰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掉裤腿上的尘土,看向林渊。
“晚上来我院子里。学两手,真到了关头,至少能跑得快些。”
说完,扛起柴捆,转身便往村里走。
林渊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原本四年的倒计时之上,又多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转脚步,往深山更深处走去。肩头的药锄硌得肩膀发沉,步子却比往日快了三分。
路过一处陡坡,晨雾被风揉碎,簌簌落在他的短褐上。
他抬头望向王家村的方向,山峦叠嶂,雾色里连半点炊烟的影子都看不见。只有那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焦糊味,还残留在风里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缠在心头。
林渊攥了攥手里的药锄,铁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他低头,踩着脚下的落叶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密林里的鸟鸣声此起彼伏,却衬得这片山野,越发寂静得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