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远走的决定,与奔赴的安稳
上海的梅雨季来得悄无声息,连绵的细雨下了整整一周,空气里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意,连带着苏州河上的风,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。
距离西岸艺术中心的那场偶遇,已经过去了七天。
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,不疾不徐地往前走。安晓依旧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,给自己做清淡的早餐,然后窝在书房里画绘本,下午会沿着苏州河慢慢散步半小时,晚上靠在床头给宝宝念小故事,日子过得平静又规律,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,没有波澜,却熨帖得让人安心。
少儿出版社的合同已经签好了,编辑很尊重她的创作节奏,只说让她慢慢画,不着急交稿,给了她最大的自由。周律师那边也传来了消息,陈景明的借贷已经全面逾期,催收的电话打爆了他的手机,他早已焦头烂额,再也没有精力来骚扰她,诽谤罪的诉讼也已经立案,只等开庭时间。就连上次产检,李主任也说宝宝发育得很好,胎心稳健,各项数值都在最优区间里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,安晓本该觉得踏实,可心里的那点不安,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那场雨里的偶遇,像一根细细的针,轻轻刺破了她给自己构建的、名为 “安稳” 的泡沫。
她以为只要她躲着,只要她不主动联系魏凌风,只要她把怀孕的秘密藏好,就能永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不被打扰。可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她明白,上海就这么大,她和魏凌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,哪怕一个在静安区的苏州河畔,一个在张江的科技园,也总有遇到的可能。
一次是意外,两次是巧合,那第三次呢?第四次呢?
她能躲多久?
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,在她的心里疯狂滋长,缠绕着她的心脏,让她夜里总是睡不安稳。
这天晚上,林晚在她家吃了晚饭,又陪着她在客厅看了半集纪录片,才起身准备离开。临走前,林晚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,皱着眉问:“晓晓,你这几天怎么了?总是魂不守舍的,晚上又失眠了?是不是孕吐又严重了?”
安晓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林晚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,放下手里的包,重新坐回她身边,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传过来:“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陈景明那个混蛋又搞什么幺蛾子了?还是出版社那边给你气受了?”
“都不是。” 安晓吸了吸鼻子,抬头看向林晚,眼里满是茫然和挣扎,“晚晚,我在想,我是不是该离开上海,去国外待一段时间。”
林晚瞬间愣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没听清一样,又问了一遍:“你说什么?去国外?为什么啊?在这里待得好好的,官司在打,绘本在画,宝宝也健健康康的,怎么突然想出国了?”
安晓低下头,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,指尖微微蜷缩,声音很轻,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惫: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 林晚皱着眉,“怕陈景明?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,根本没能力再来骚扰你了,周律师都跟你说了,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,你怕他干什么?”
“我不是怕陈景明。” 安晓摇了摇头,抬眼看向林晚,眼里的茫然更甚,“我怕魏凌风。”
林晚愣住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:“怕魏凌风?他不是帮了你两次吗?也没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,甚至连你的隐私都没打探过,你怕他干什么?”
“就是因为他太好了,太有担当了,我才怕。” 安晓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把藏在心里的话,一点点说了出来。
她跟林晚说,上辈子的她,就是因为把人生寄托在了别人身上,才落得个家破人亡、冻死在桥洞里的下场。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安安稳稳地把宝宝生下来,陪着他长大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,不用卷入任何纷争,就过简简单单的日子。
可魏凌风的存在,像一颗悬在她头顶的石头,让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心,什么时候会掉下来。
“晚晚,你不懂。” 安晓的声音里满是无力,“魏凌风不是普通人,他是凌风科技的创始人,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,他的世界太复杂了,商场上的尔虞我诈,身边的明枪暗箭,上辈子我就是因为卷进了不该卷的人和事里,才死得那么惨。我不想这辈子,再重蹈覆辙。”
“我和他本来就只是一场意外,没有感情,没有交集,要不是这个孩子,我们这辈子都不该有任何关系。可现在,我怀了他的孩子,只要我还在上海,只要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,就总有遇到的可能,总有被他发现的一天。”
林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心里一紧,想说什么,却又被安晓打断了。
“我知道他是个好人,有担当,有底线,可那又怎么样呢?” 安晓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他要是知道了孩子的存在,会怎么做?让我把孩子打掉?还是要跟我抢孩子的抚养权?哪怕他都不会,他会负责,会给我钱,会给孩子最好的生活,可那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我不想我的孩子,生下来就被卷进豪门的纷争里,不想他从小就要面对媒体的镜头,面对各种各样的算计。我也不想我的人生,再一次被别人掌控。上辈子我听陈景明的,把自己的人生毁了,这辈子,我想自己做主,给宝宝一个安安静静、简简单单的成长环境,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,不用应付任何复杂的人和事。”
这些话,她在心里憋了整整七天,从那场偶遇之后,就一直在想,反反复复地权衡,日日夜夜地挣扎,终于在这一刻,全都跟林晚说了出来。
她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心血来潮,是真的怕了。
上辈子的惨死,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疤,哪怕这辈子重来了,也依旧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,让她惊出一身冷汗。她太知道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了,太知道被人算计、身不由己是什么感觉了。
现在的生活,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,是她用上辈子的命换来的,她不能冒任何一点风险,不能让任何人,毁了这份安稳。
哪怕这个人是魏凌风,是宝宝的亲生父亲。
林晚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疲惫,终于明白了。
她一直以为,安晓怕的是魏凌风会不负责任,会欺负她,却没想到,她怕的根本不是这个。她怕的是失去现在的平静,怕的是重蹈上辈子的覆辙,怕的是自己的人生再次失控。
对于一个曾经失去过一切、连命都丢了的人来说,没有什么比 “安稳” 和 “可控” 更重要的了。
林晚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软了下来:“对不起啊晓晓,我之前一直没懂你的顾虑。我以为你留在上海,有我陪着,有熟悉的环境,会更安心,却忘了,这里有太多让你不安的人和事了。”
安晓靠在她的肩膀上,积攒了好几天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打湿了林晚的衣服。
“晚晚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 她哽咽着说,“就因为一次偶遇,就吓得要逃到国外去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 林晚摇了摇头,语气很坚定,“这不是逃,是你在为自己和宝宝选择更安稳的生活。你经历过那么多事,想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,安安心心地养胎,把宝宝生下来,这没有任何错。换做是我,我也会这么选。”
安晓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:“你真的觉得,我这个决定是对的吗?”
“对不对,只有你自己说了算。” 林晚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,认真地看着她,“只要这个决定,能让你觉得安心,能让你和宝宝过得开心,那就是对的。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,不用觉得对不起谁,你是宝宝的妈妈,你最有权利决定,他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出生、长大。”
林晚的话,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抚平了安晓心里所有的挣扎和不安。
她一直怕自己的决定太自私,怕自己剥夺了孩子知道父亲是谁的权利,怕自己太怯懦,只会逃避。可林晚告诉她,她没有错,她只是在为自己和孩子,选择一条更安稳的路。
“谢谢你,晚晚。” 安晓吸了吸鼻子,紧紧地抱住了她,“这辈子,能有你这个朋友,是我最幸运的事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 林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不过你想好了吗?想去哪个国家?哪个城市?签证、机票这些,都要提前办,你现在怀着孕,不能太折腾。”
安晓点了点头,其实这些天,她心里早就有了打算。
“我想去新西兰的皇后镇。” 她轻声说,“大学的时候,我和爸妈一起去那里旅游过,那里很安静,风景很好,人不多,节奏很慢,很适合养胎。我记得那里有一个湖边的小镇,有很多华人,生活很方便,也不会有人认识我,不会有人打扰我。”
那是她父母去世前,陪她去的最后一个地方,她对那里的印象很好,蓝天白云,雪山湖泊,安静又温柔,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。上辈子她走投无路的时候,也想过要去那里,可那时候她已经身无分文,连机票都买不起,只能想想而已。
这辈子,她终于有能力,奔赴那个温柔的地方了。
“皇后镇好啊,环境好,空气好,最适合养胎了。” 林晚立刻点头,“我有个朋友在新西兰的奥克兰,到时候我给你联系方式,你要是有什么事,随时可以找她帮忙。”
“可是晚晚,我走了之后,国内的事情,就要麻烦你了。” 安晓看着她,眼里满是歉意,“我名下的那些房产,还有官司的事情,都要拜托你和周律师帮忙打理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。” 林晚白了她一眼,“你放心,你的房子,我帮你盯着,租金每个月都会按时打到你的海外账户里,一分都不会少。陈景明的官司,我会跟着周律师一起跟进,有任何进展,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你就在那边安安心心地养胎,画画,什么都不用管,天塌下来,有我给你顶着。”
安晓看着林晚,眼眶又热了。
上辈子,她为了陈景明,和林晚疏远,甚至断了联系,可林晚还是在她死后,给她收了尸,替她料理了后事。这辈子,林晚依旧是那个毫无保留站在她身边的人,不管她做什么决定,都无条件地支持她。
这份情谊,她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“妈妈,林晚阿姨真好。” 宝宝的声音,在脑子里响起来,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不舍,“我们要走了,会不会想林晚阿姨呀?”
“会的。” 安晓在心里轻声应着,“但是我们可以经常和林晚阿姨视频,等宝宝出生了,我们再回来看她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 宝宝立刻应声。
安晓吸了吸鼻子,压下心里的不舍,和林晚一起,开始规划后续的事情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安晓过得忙碌又充实。
她先委托周律师,做了一份完整的资产委托协议,把自己名下的十二套房产,还有所有的理财、存款,全都委托给林晚和周律师共同打理,租金和理财收益,每个月按时打到她在新西兰的银行账户里,确保她在国外的生活,没有任何后顾之忧。
林晚陪着她,跑了一趟又一趟的领事馆,办理签证。因为她怀孕了,领事馆的审核很严格,林晚找了朋友帮忙,准备了完整的资产证明和行程计划,签证办得很顺利,不到两周就下来了。
机票订在了一个月后,新西兰的初春,天气不冷不热,正好适合她长途飞行,也适合她到了之后,慢慢适应新的环境。
她把书房里的画具、数位板,还有画了一半的绘本原稿,全都小心翼翼地打包好,寄去了新西兰提前租好的房子里。那套房子是林晚托朋友帮忙找的,在皇后镇的瓦卡蒂普湖边,一层的小独栋,带一个小小的花园,离镇上的超市和医院都很近,安全又安静,最适合养胎。
她还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,带着他们最喜欢的白菊,在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。
她跟爸妈说了自己的决定,说要去新西兰待一段时间,安安心心地把宝宝生下来,养大成人。她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,摆脱了陈景明,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,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,和宝宝一起,好好地活下去,让他们不要担心。
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柏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父母温柔的回应。
安晓摸着小腹,看着墓碑上父母的照片,笑着掉了眼泪。她知道,爸妈一定会支持她的决定的,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她能平平安安、快快乐乐地过日子,不管她在哪里,只要她开心就好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。
安晓把上海的房子,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,把父母的照片,小心翼翼地收进行李箱里,把糯米送去了林晚家,托付给她照顾。糯米是她养了三年的猫,像家人一样,她怀着孕,长途飞行带猫不方便,只能先托付给林晚。
林晚抱着糯米,笑着跟她保证:“你放心,我肯定把糯米养得白白胖胖的,等你回来,保证它一根毛都不会少。你要是想它了,我们随时视频。”
安晓笑着点头,眼眶却红了。
她舍不得林晚,舍不得糯米,舍不得父母留下的这套房子,舍不得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。可她更知道,她必须走。
为了肚子里的宝宝,为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,她必须暂时离开这里。
出发的那天,上海难得放晴了,湛蓝的天空,没有一丝云,阳光透过机场的落地窗,洒在光洁的地板上。
林晚开车送她去的浦东国际机场,帮她推着行李,一路叮嘱她,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,按时吃饭,按时产检,不要太累,有任何事,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,不管时差多少,她随时都在。
安晓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叮嘱,像个要出远门的孩子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好了,别哭啊。” 林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赶紧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,“怀着孕呢,不能哭。又不是不回来了,等宝宝生下来,稳定了,你随时都能回来,我也可以去新西兰看你和宝宝啊。”
“嗯。” 安晓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了点头,抱住了她,“晚晚,谢谢你。等我回来,给你带宝宝的干妈礼物。”
“那我可等着了。” 林晚笑着拍了拍她的背,“好了,快进去吧,该值机了,别误了飞机。路上小心点,别累着自己,上了飞机就睡觉,别硬撑着。”
安晓点点头,接过行李箱,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安检口走。
走到安检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林晚还站在原地,朝着她用力挥手,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闪着泪光。安晓也朝着她用力挥了挥手,才转身,走进了安检通道。
过了安检,找到登机口的时候,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。
安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,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,心里平静又坚定。
“妈妈,我们要走了吗?” 宝宝软乎乎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一点好奇,也有一点期待。
“嗯,我们要走了。” 安晓在心里轻声应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,“宝宝,妈妈带你去一个有雪山、有湖泊的地方,那里很安静,没有人打扰我们,我们可以安安心心地画画,安安心心地等你出生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 宝宝立刻应声,语气里满是雀跃,“只要和妈妈在一起,去哪里都好。”
安晓弯了弯嘴角,心里的那点不舍和忐忑,瞬间被抚平了。
她不是在逃避,她是在奔赴更好的生活。
她不是要剥夺孩子知道父亲是谁的权利,只是想等孩子出生,等她自己足够强大,等她能坦然面对所有的未知和变数的时候,再告诉孩子真相。
在此之前,她只想给孩子一个最安稳、最纯粹的成长环境,没有纷争,没有算计,只有妈妈满满的爱。
就在这个时候,机场的广播响了起来,温柔的女声播报着登机通知:“尊敬的旅客,您好,您乘坐的新西兰航空 NZ288 次航班,现在开始登机了,请您带好随身物品,出示登机牌,由 3 号登机口有序登机。祝您旅途愉快,谢谢。”
安晓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随身的背包,站起身,朝着登机口走去。
排队检票,递上登机牌,空姐微笑着接过,对着她点头致意,指引着她走进了机舱。
她的位置在商务舱的靠窗位置,很宽敞,能放平躺下,适合长途飞行。她放好随身的背包,系好安全带,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。
机舱的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飞机缓缓滑行,朝着跑道驶去,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。
在飞机离地、冲上云霄的那一刻,安晓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上海城景,看着那片熟悉的、连绵的城市天际线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再见了,上海。
再见了,那些不堪的过往。
再见了,魏凌风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和魏凌风之间,还会不会有交集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,彻底握在了自己的手里。
她会带着宝宝,在那个遥远的、温柔的湖边小城,好好生活,好好画画,好好长大。
窗外的云层翻涌,阳光穿过舷窗,落在她的脸上,温柔而明亮。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,朝着南半球的方向,平稳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