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6紫藤畔,怅然别
浊水亭
暮风卷着微凉的水汽,拂过浊水亭飞翘的檐角,亭下青石板上还凝着薄薄一层晨露,沾得人衣袂微凉。一道清浅的嗓音带着几分孱弱,轻轻打破了亭间的静谧:“君上。”
话音落处,空桑烬离倚着亭中朱红立柱,指尖死死攥着身前的素色衣料,指节泛出青白,喉间一阵难耐的痒意涌来,他下意识抬手捂唇,几声压抑的轻咳从指缝间漏出,每一声都带着气血翻涌的滞涩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原本清俊的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病气。
身旁的苏落见状,心头猛地一紧,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,指尖触到他手臂时,只觉一片冰凉,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:“烬离哥哥。”
不远处,两道身影踏着青石路匆匆而来,为首的伶文脚步急促,平日里温润尔雅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,眉峰紧蹙,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焦灼,身后跟着一身素衣、神色沉稳的纪礼,两人刚至亭边,伶文的声音便带着沉沉的责备响起,字字都透着关切:“反噬还没彻底痊愈,就贸然离开还出手动用灵力,是觉得自己伤势好得太快,这副身子骨彻底不要了吗?”
空桑烬离闻言,缓缓放下捂唇的手,唇角还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色,他却仿若未觉,只是抬眸看向伶文,眼神平静无波,默默将自己的手腕递到纪礼面前,声音轻得像风:“时间快到了。”
伶文心头一沉,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尖掐进掌心,他抬眼望向天边流云,良久才哑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沉重:“确实,再有三月,便是你二十一岁的生辰了。”
一句话说完,亭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唯有风吹过亭角铜铃,发出细碎又清冷的声响,四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压抑的氛围裹着淡淡的愁绪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众人皆沉默不语,各自心头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,目光落在空桑烬离单薄的身影上,满是无奈与忧心。
半晌过后,空桑烬离才缓缓收回目光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你们安排的搬迁事宜,办得怎么样了。”
伶文收敛眼底的沉郁,沉声回禀,语气里带着几分办妥事务后的沉稳:“都已安置妥当,全部搬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空桑烬离轻应一声,只觉周身灵力翻涌,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,连站着都觉得费力,他微微颔首,“累了,我先回屋内歇息。”说罢,便轻轻挣开苏落的搀扶,脚步略显虚浮,缓缓朝着不远处的竹屋走去,背影孤寂又单薄,透着一股力竭后的颓然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待空桑烬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影深处,伶文才转过身,眉头拧得更紧,看向身旁正收拾药箱的纪礼,压低声音,语气满是急切与担忧:“怎么样?烬离的伤势,究竟如何了?”
纪礼轻轻摇了摇头,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凝重与无措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唏嘘:“君上自上次接连数次强行压制反噬、动用灵力和阴气,旧伤未愈又添新损,这般伤势,岂是短短一年半载就能彻底痊愈的?除非他能在短时间内修为再度突破,以更高深的灵力彻底压下反噬之力,可君上如今伤势缠身,灵力本就亏虚,这又怎么可能做到……时间,到的可真快啊。”
伶文闭上眼,深深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:“是啊,时间快到,来的可真巧。”随即又睁开眼,看向不远处立着的书瑞,神色稍缓,“此番之事,书瑞你做得不错。”
书瑞站在一旁,闻言却撇了撇嘴,脸上满是不服气,闷声嘟囔:“不过是些宵小之辈,我凭一己之力就能彻底解决,根本无需劳烦烬离哥哥动手,反倒让烬离哥哥受了反噬之苦,实在不值。”
伶文看了他一眼,无奈地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深意:“这是计中计,君上自有考量,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。此事已了,你先回去好好休息,养精蓄锐,后续还有诸多事宜要办。”
书瑞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看着伶文凝重的神色,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,不满地冷哼一声,转头看向身旁的秋华,伸手拉过对方的衣袖,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浊水亭,只留下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,亭间再度恢复了寂静。
传说九阴山横亘天地,竟分两面。
一面是寻常日月轮替,朝朝暮暮,天光月色淌过青石草木,偶有山风卷着花香掠过,倒算得世间少有的清净地界。
另一面却沉在永夜之中,无光无月,无星无晖。浓得化不开的黑裹着整面山壁,从远古到如今,从未有过一缕光亮真正照拂进去,连风掠过都似被吞了声息,死寂得令人心头发寒。
坊间传闻,这永夜一面便是连接阳间与阴间的幽径,直通地府幽都。
铮——!
清脆的箜篌声陡然划破紫藤花林的寂静,如碎玉落盘,又似山涧清泉淌过冰石。
小溪边,老藤如紫练,缠在苍劲的古木上,紫藤花垂落如瀑,淡紫的花瓣沾着晨露,在仅有的那一缕天光里漾着温柔的光。
一袭白衣胜雪,几乎与溪边白石融为一体。纤指皓如凝脂,轻搭在箜篌弦上,指尖流转间,弦音便如流云般漫开,空灵婉转,带着股洗尽尘嚣的意韵,听在耳中,竟让周遭的喧嚣都褪了几分,连人心底的浮躁都被缓缓抚平。
“你倒是不急。”
清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,打破了这份静谧。伶文缓步走来,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手里拎着两壶酒,酒壶壁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,想来是刚从山外的溪中取来。
空桑烬离指尖未停,弦音依旧绵绵不绝,只是微微侧了侧首,眼尾扫过来人,顺手接过那壶酒,指尖触到微凉的壶壁,才淡淡开口:“总要到的。”
伶文在他身侧的青石上坐下,拔开酒塞,仰头灌了一口,酒液入喉,喉间滚出一声轻笑,带着几分讥诮,又几分无奈:“我看外面那些人骂的也没错,也就你敢拿上古神器疗自己的伤。说你邪魔外道,倒真没冤枉你。”
空桑烬离的指尖顿了顿,弦音倏然轻了几分,随即又恢复如初。
空桑烬离微微扬了扬唇角,那笑意似浅非浅,像覆了层薄冰的湖面,藏着说不清的情绪:“好像说的,你们的伤就没地方治似的。”
伶文一怔,正要接话,却见空桑烬离忽然微微一愣,原本垂着的眼眸抬了抬,望向紫藤花外,那片被阴影遮住的小径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他缓缓收了指尖,箜篌声戛然而止,余音在山风中袅袅消散。
“有客人到访,便不陪你饮酒了。”
话音落时,他身形微晃,白衣化作一道轻影,转眼便隐入了紫藤花外,只留那柄箜篌还静静躺在青石上,弦上还沾着半滴未坠的露珠。
伶文望着空无一人的溪边,扬头又喝了一口酒,酒液在舌尖酿着淡淡的清苦。他轻笑一声,指尖凝起一缕玄色气劲,酒壶便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山风之中。
而后,他的身影也渐渐淡去,只留溪边的紫藤花,在风里轻轻摇曳,落了一地淡紫的花瓣。
苍雾浊水终年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,水汽裹着刺骨的湿冷,漫过岸边枯石,连风都带着几分沉郁的滞涩。
祁君尧穿梭在雾中,玄色衣袍被雾气打湿了边角,穿过朦胧雾霭,视线骤然清晰,一株繁茂的紫藤花树赫然入目,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如云,风一吹,落英簌簌纷飞,铺了满地柔碎的花瓣。
空桑烬离便静立在花树之下,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,与周遭阴冷的雾气格格不入。纷飞的紫藤花沾在他肩头、衣袂间,随风轻拂,他身姿挺拔如竹,眉眼清绝,静静伫立的模样,美得像一幅脱离凡尘的幻景,恍惚一碰便会消散在这苍雾之中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周遭的风声、雾流声尽数消弭,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。
祁君尧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死死抵着掌心,却没敢迈出一步,也没能说出一个字。他就这般望着眼前人,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雾气,千言万语都哽在其中,只余下满心的涩然。
空桑烬离亦是沉默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,却依旧维持着淡然的姿态,没有丝毫动容。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对,落英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落,时光仿若静止,自成一幅隽永却又透着悲凉的画卷。
良久,沉寂终究被打破。
空桑烬离缓缓抬眸,清冽的眼眸望向祁君尧,眸色平静得近乎淡漠,无波无澜,声音清浅,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祁君尧耳中:“你该知道,我是不可能停手的。所以,不必来劝我。”
一句话,让祁君尧心垂下眼眸。他心头猛地一紧,呼吸都跟着滞涩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发颤,连带着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,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:“哪怕你会败?”
他不敢往下想,却还是逼着自己问出了口,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惶恐:“哪怕失败之后,会……会陨落?”
“不会败的。”
空桑烬离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迟疑,他轻轻唤出祁君尧的字,声音里带着几分独有的温和,“阿瑾,从我知晓那件事开始,我已经谋划了整整十几年。十几年的筹谋,岂会轻易落空。”
祁君尧素来冷寂淡漠的脸上,终于裂开了一道再也藏不住的裂痕。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从容笃定的人,眼眶微微发烫,满心的难以置信与心疼交织在一起,声音抖得更厉害,近乎呢喃般唤着他的名:“子衍……”
“阿瑾。”空桑烬离径直打断他,沉沉的目光牢牢锁住他,眸中依旧温和,但说出的话,一字一句,砸在祁君尧心上,“我只要结果。”
祁君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胸口闷得发疼,他抱着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,目光恳切又慌乱,艰涩地再次重复:“……哪怕是陨落?”
风又起,紫藤花落得更急,沾上空桑烬离的发梢。他回望向祁君尧,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犹豫,薄唇轻启,声音清冷而坚定,在苍雾之中缓缓回荡:
“哪怕是陨落。”
紫藤花雨在两人之间轻轻落着,沾湿了空桑烬离的白衫,也拂过祁君尧紧抿的唇线。
风掠过浊水的湿冷气息,混着花香漫过来,空桑烬离垂眸看了看身侧那方被花影铺满的青石,又抬眼望向祁君尧,眉眼间敛去方才的冷厉,添了几分极淡的温软,声音轻得像风拂花穗:“可要进来坐坐?”
石旁的石凳刚被晨露打湿,却胜在远离了苍雾的寒冽,是这险地中难得的清净处。
祁君尧却轻轻摇了摇头,玄色衣袍在风里微微摆动,他指尖攥了攥腰间的玉佩,声音带着未散的涩意:“父亲这几日命外出历练的弟子回宗,等一切结束,才能出来。”
空桑烬离抬手,轻轻拂去衣肩上落着的一穗紫藤花,眉眼弯了弯,语气平和无波,“也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祁君尧泛红的指尖上,又缓缓移开,淡淡道:“那就麻烦你替我向祁伯父问好。”
“嗯。”祁君尧轻轻应了声,再抬头看空桑烬离时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担忧,却终究没再多言,转身迈步,白色身影一步步踏入渐浓的苍雾中,衣袂翻飞,落英沾了满身,似是想将这紫藤花,带回家。
直到身影彻底被雾霭吞没,连衣角的晃动都看不见了,空桑烬离才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垂眸看向身侧的青石。
风卷着紫藤花瓣落在石面上,铺成一片淡紫。他抬手一把箜篌凭空出现,铮的一声轻响,余音在雾中散开,像是在送别那道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。
风卷着细碎的紫藤花瓣,簌簌落在他素白的长衫上,沾了肩头又滑落,周遭只剩潺潺水声与风穿花隙的轻响。
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身侧青石上,伶文斜倚着树干,手里依旧拎着那壶未喝完的酒,酒塞敞着,淡淡的酒气混着花香飘开。他抬眼望着浓雾弥漫的方向,又转头看向身旁静默不语的人,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怅然,轻声吐出两个字,声音低低的,裹着风的涩意:“舍不得。”
不是疑问,是笃定的轻叹。
空桑烬离缓缓收回望向雾中的目光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,又慢慢松开,清绝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淡漠与决绝,染上一层极淡的、化不开的愁绪。他抬眸看向伶文,薄唇轻启,声音轻得像飘飞的花瓣,却带着沉甸甸的怅惘:“是啊,舍不得,都舍不得。”
舍不得那十几年的相知相惜,舍不得方才眼底藏不住的担忧,更舍不得放手这一路筹谋、赌上一切的执念,连割舍这份情谊,都满是剜心的不舍。
风又起,花雨纷飞,伶文仰头灌了一口酒,喉间滚出一声轻叹,没再说话。空桑烬离静静站着,任由花瓣覆满肩头,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里,终于漾开了一丝藏不住的伤痛与惆怅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