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云发现,那个东西开始有形状了。
不是她看见的。是雾馨焤遽告诉她的。那天下午,雾馨焤遽坐在地毯上玩珠子,忽然抬起头,指着窗户说:“他站在那里。”
雾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窗户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照在地毯上,照在雾馨焤遽脸上。窗户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“十七少,”雾云的声音发紧,“谁站在那里?”
雾馨焤遽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户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玩珠子。
雾云没有再问。但她记住了。
雾潜来的时候,雾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雾潜走到窗户前,站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的。但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窗户旁边的空气——凉的。不是阳光照不到的那种凉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。和之前一样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雾潜转过身,问雾馨焤遽。
雾馨焤遽抬起头,想了想。他伸出手,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形状。圆圆的,大大的。
“头。”他说。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眼睛的位置。“这里。”
眼睛。
雾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他有眼睛?”
雾馨焤遽点了点头。然后他指了指窗户旁边的位置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“他在看。”
雾潜站在那里,看着窗户旁边的空气。什么都没有。但雾馨焤遽说,它有头,有眼睛。它在看。在看谁?看雾馨焤遽。还是在看他们?
“少主,”雾潜说,“它好看吗?”
雾馨焤遽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好看。
雾潜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不知道那个东西长什么样。但雾馨焤遽说它好看。他不怕它。他喜欢它。
雾潜蹲下来,看着雾馨焤遽的眼睛。那双黑亮的眼睛里,映出他的脸。还有别的什么吗?他看不见。但雾馨焤遽看得见。
“少主,”他说,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雾馨焤遽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没有名字。他不知道。
“它没告诉你?”
雾馨焤遽摇了摇头。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铜铃。朱砂红的,安安静静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铜铃。
“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雾潜看着那枚铜铃。它安安静静的,没有响,没有晃。但雾馨焤遽说,它在这里。在铜铃里。它有头,有眼睛。它在看。
它快出来了。
---
雾魄知道这件事后,沉默了很久。
她坐在东跨院的石桌旁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。雾潜坐在她对面,手里转着那颗碎珠。
“它有头,有眼睛。”雾魄说,“它在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快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雾魄放下茶碗,看着雾潜。“你怕吗?”
雾潜看着她。“怕什么?”
“怕它出来之后,少主就不再是少主了。”
雾潜沉默了片刻。他把碎珠收回衣襟,站起身。
“不管他变成什么,”他说,“他都是少主。”
雾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一下,不是笑他,是笑自己。
“老娘的人,”她低声说,“护的都是些什么。”
她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。茶是凉的,苦的。她没有皱眉。
---
那天夜里,雾潜没有去西跨院。
他坐在东跨院的石桌旁,一个人。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没有转珠子,就那么坐着。
雾魄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在想那个东西?”
雾潜没有回答。
雾魄沉默了片刻。“阿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命吗?”
雾潜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不信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怎么解释铜铃里的东西?”
雾潜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像一枚银白色的棋子。
“那不是命。”他说,“那是选择。”
“谁的选择?”
“那个东西的。它选了他。”
雾魄没有说话。她靠在石桌上,看着月亮。
“它选了他,”她说,“那他选它了吗?”
雾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想起雾馨焤遽白天画的那个形状——圆圆的大大的头,有眼睛。他想起雾馨焤遽说“好看”,想起他笑了,想起他伸出手把那个东西放在心口。
“选了。”雾潜说。
雾魄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个人坐在月光下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偶尔一声虫鸣,近处只有风声。
雾魄忽然开口。“阿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少主不再是现在的少主了——你还会护他吗?”
雾潜看着她。“会。”
“如果他要走呢?”
“跟上去。”
“如果他不让你跟呢?”
雾潜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就远远地守着。”
雾魄没有再问。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。
“睡觉。”她说。
她走了。雾潜坐在石桌旁,没有动。
他想起雾馨焤遽说“好看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不是孩子的天真,是别的东西。是认识。他认识那个东西。他们认识很久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他出生?从他戴上铜铃?还是从更早?
雾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个东西不是偶然来的。它选了他。它等他。它快出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西跨院的方向。月光照在那边的屋顶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你会变成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西跨院里,铜铃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但它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