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隔桌相对,旧事与坦诚
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走廊里的静谧,也将安晓瞬间拉入一个极致安静的空间里。
凌风科技顶层的 CEO 办公室远比她想象中要开阔,没有堆砌奢华摆件,也没有满墙的荣誉证书,整体是极简的冷调工业风,黑白灰三色贯穿始终,落地窗外是铺展到天际的上海城景,四月的阳光斜斜洒进来,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映出细碎的光,却没能给这间偌大的办公室添上多少暖意。
魏凌风坐在办公桌后,并未起身,只是抬眸看向她,目光沉静锐利,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,却又让人无法忽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,没有系领带,领口松着两颗纽扣,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,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下颌线冷硬利落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,和财经杂志上那个冷静果决的科技新贵形象,分毫不差。
安晓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指尖微微蜷缩,下意识握紧了林晚的手。林晚察觉到她的紧张,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,用眼神示意她放宽心,随即率先开口,语气不卑不亢:“魏总,您好,我是安晓的朋友林晚,今天陪她过来。”
魏凌风的目光淡淡扫过林晚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声音低沉冷冽,没有丝毫拖沓:“坐。”
他的声音和那晚模糊记忆里的沙哑全然不同,清晰、沉稳,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笃定,安晓甚至能从这两个字里,听出他常年执掌大权的威严。
秦峰早已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旁,备好了两把椅子,安晓牵着林晚,慢慢走过去坐下,坐姿端正,腰背微微挺直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从容。她不敢直视魏凌风的眼睛,目光落在办公桌中央的文件上,指尖轻轻抠着风衣的衣角,心里反复默念着提前想好的措辞。
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魏凌风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,没有侵略性,却带着审视的意味,像是要将她从头打量到脚,看透她的来意。
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微风拂过玻璃的轻响,还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声。安晓的手心渐渐沁出薄汗,胃里隐隐泛起一丝熟悉的恶心感,她赶紧在心里稳住情绪,不敢让孕期的不适打乱此刻的节奏。
“妈妈,别紧张,就正常说话就好,魏凌风没有恶意的。” 肚子里的宝宝察觉到她的紧绷,立刻用软乎乎的声音安抚,“他就是看着凶,其实人很好的。”
安晓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,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,终于敢对上魏凌风的目光。
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像寒潭一般,深邃难测,没有丝毫笑意,却也没有厌恶或敌意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等待着她先开口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安晓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晚酒店房间里的碎片画面:昏暗的光线,他紧绷的下颌,他身上冷冽的雪松味,还有两人被药物裹挟着的、无措又混乱的纠缠。
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,她赶紧移开视线,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声音轻却清晰,没有丝毫躲闪:“魏总,我知道您找我,是为了 3 月 7 号晚上,铂悦酒店的事。今天过来,我是想跟您说清楚,那晚的事,对我来说也是一场意外,我不是故意闯入您的房间,更不是您合伙人安排的人。”
她的语气很诚恳,没有刻意讨好,也没有刻意示弱,只是陈述事实。
魏凌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节奏缓慢,打破了这份沉默:“我知道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让安晓和林晚同时愣住了。
安晓猛地抬头看他,眼里满是诧异,她以为他会质疑,会追问,会拿出各种证据盘问她,却没想到,他一开口就说知道。
魏凌风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,目光依旧平静,缓缓开口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:“秦峰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,包括你当晚被陈景明下药,误闯我房间的全过程,还有你和张弛、王坤之间,没有任何关联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却字字清晰,将那晚她遭遇的不堪,平静地说了出来。
安晓的心脏猛地一缩,被陈景明下药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,指尖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、宝宝和林晚知道,却没想到,魏凌风早已查得一清二楚,连她最不堪、最想隐藏的部分,都被摊开在了眼前。
林晚见状,立刻开口维护:“魏总,既然您都查清楚了,就该知道,那晚晓晓也是受害者,她没有任何过错,希望您以后不要再用这件事打扰她。”
“我没有打扰她的意思。” 魏凌风的目光转向林晚,语气依旧沉稳,“我找她,是为了道歉,也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。那晚我同样被下药,她闯入房间后,我没能控制住自己,对她造成的伤害,我需要当面致歉。”
说罢,他微微起身,朝着安晓的方向,微微颔首,动作算不上多亲昵,却足够郑重,是他放下身段,做出的道歉姿态。
安晓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的紧张和局促,莫名散了大半。
她原本以为,像魏凌风这样站在金字塔尖的人,即便知道是意外,也只会觉得是她的麻烦,绝不会轻易低头道歉。毕竟那晚的事,对他来说,或许也是一场难以启齿的丑闻。
可他没有。
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过错,郑重地向她道歉,没有推诿,没有辩解,这份担当,远比陈景明六年的虚情假意,要真切得多。
“魏总,您不用道歉。” 安晓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了许多,“那晚我们都是被人下药,都是受害者,错的是陈景明和张弛,不是您,也不是我。这件事,我本来也想当做一场噩梦,就此翻篇,只是没想到,您会用那样的方式找我。”
她指的是凌风科技官微发布的寻人启事,那条微博至今还挂在首页,全网都在猜测那个丢了发绳的女生是谁,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困扰。
魏凌风闻言,眸色微动,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做法过于唐突,语气里难得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:“是我考虑不周。事发后我只想着找到你,确认你的情况,忽略了舆论影响,给你带来了麻烦,抱歉。”
他很少对人说抱歉,活了二十九年,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,这是他为数不多的,接连两次向人低头。
秦峰站在一旁,心里暗自惊讶,跟在魏凌风身边五年,他从未见过自家总裁对谁如此耐心,更别说接连道歉,眼前这个安晓小姐,显然是个例外。
“没关系。” 安晓轻轻摇头,不再纠结这个问题,“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,那我就不打扰魏总工作了,我们先告辞。”
她起身,准备牵着林晚离开。既然误会已经解开,道歉也已经接受,她和魏凌风之间,本就不该再有任何交集。她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,更不想在孩子的事情还没考虑清楚之前,和他产生更多关联。
见她要走,魏凌风微微蹙眉,开口叫住了她:“等等。”
安晓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眼里带着疑惑。
魏凌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,拿出那个绒布小盒子,起身走到她面前,将盒子递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:“你的东西,物归原主。”
安晓看着那个熟悉的绒布盒子,心脏猛地一跳,伸手接过,打开的瞬间,那根粉色的兔子发绳静静躺在里面,兔子耳朵上的小缺口清晰可见,正是她丢失了一个多月的那根。
这根发绳,是妈妈留给她的生日礼物,她戴了六年,早已成了习惯,丢失之后,她心里一直遗憾,没想到,魏凌风一直好好收着,保管得完好无损。
指尖轻轻触碰着柔软的发绳,安晓的眼眶微微发热,抬头看向魏凌风,语气里带着感激:“谢谢您,魏总,麻烦您帮我保管了这么久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 魏凌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“这根发绳,你戴了很多年?”
“嗯。” 安晓点点头,将发绳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,放进随身的包里,“是我妈妈去世前,给我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,我一直戴着,那天晚上慌乱中弄丢了,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提到妈妈,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父母去世后,这根发绳,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。
魏凌风看着她眼底的落寞,没有多问,只是缓缓开口:“既然事情已经说开,我也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。但陈景明和张弛,我会处理干净,不会让他们再找你的麻烦,算是我对你的最后一点补偿。”
安晓愣了一下,连忙开口:“魏总,不用麻烦您,陈景明那边,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了,他不敢再骚扰我。张弛的事,是您公司的内部事务,我不想掺和,也不需要您的补偿。”
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,尤其是魏凌风这样的人,人情债最难还,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清的关系。
“这不是补偿,是我应该做的。” 魏凌风的语气很坚定,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,“陈景明卑劣至极,为了利益出卖你,留着他只会给你带来隐患。张弛策划了整件事,不仅害了我,也害了你,法律会制裁他,我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翻身的机会。你不用有心理负担,这是我对所有受害者的交代,不只是对你。”
他的话条理清晰,态度坚定,安晓知道,他决定的事情,不会轻易改变,便不再推辞,轻轻点头:“那就麻烦魏总了。”
“秦峰,送安小姐和林小姐下楼。” 魏凌风转头吩咐秦峰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冽。
“是,魏总。” 秦峰立刻上前,做出请的手势,“安小姐,林小姐,这边请。”
安晓对着魏凌风微微颔首,算是道别,牵着林晚,转身朝着门口走去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突然再次传来魏凌风的声音,这一次,语气里多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迟疑:“安晓。”
安晓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魏凌风站在办公桌前,看着她的背影,深邃的黑眸里,情绪复杂难辨,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那晚之后,你…… 有没有不舒服?”
他问得很隐晦,没有明说,却意在言外。他担心那晚的药物,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,毕竟那种药物,对女性的身体损伤不小。
安晓瞬间明白他的意思,脸颊再次泛红,下意识地捂住小腹,心里咯噔一下,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,赶紧摇头,语气尽量自然:“没有,我很好,谢谢魏总关心。”
说完,她不敢再多停留,立刻拉开门,和林晚一起走了出去,身后魏凌风的目光,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,直到电梯门关上,才缓缓收回。
电梯里,林晚看着安晓泛红的脸颊,忍不住开口:“晓晓,刚才魏总问你身体怎么样的时候,我都替你捏了把汗,生怕你说漏嘴。不过看他那样子,应该是没看出来你怀孕了,他就是单纯关心你那晚的身体状况,人还挺负责的。”
安晓靠在电梯壁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手心全是汗:“我刚才也慌了,差点就露馅了。还好他没多想,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”
“妈妈,你表现得超棒!” 宝宝在肚子里开心地欢呼,“魏凌风是关心你呢,他对你很好呀!”
安晓没有说话,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魏凌风的态度,远比她想象中要好,冷静、坦诚、有担当,没有丝毫轻视或鄙夷,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她处理麻烦,关心她的身体。和陈景明比起来,简直是天差地别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不知道,该如何面对孩子的事情。
如果告诉他,她怀了他的孩子,他会是什么反应?是震惊,是接受,还是觉得她别有用心?
她不敢赌。
电梯缓缓下降,很快到达一楼大厅,秦峰将她们送到楼下,再次礼貌道别后,才转身返回大楼。
林晚拉着安晓,走到车旁,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:“别想太多了,既然事情说开了,以后就不用再担心他找你了,我们安心回家养胎,陈景明那边有律师处理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安晓点点头,系好安全带,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车窗外的街景,心里依旧乱糟糟的。
而此刻,凌风科技顶层办公室里,魏凌风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安晓乘坐的车子缓缓驶离园区,才收回目光,回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秦峰走进来,汇报道:“魏总,安小姐她们已经离开了,一切顺利。”
魏凌风嗯了一声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脑海里反复闪过安晓刚才的样子:她低着头时泛红的耳尖,提到妈妈时眼底的落寞,还有被问到身体状况时,下意识捂住小腹的动作,以及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。
那个动作,太过刻意。
他阅人无数,观察力远超常人,安晓的那点小动作,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秦峰。” 他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再去查一件事,安晓最近的身体状况,还有她的就医记录,越详细越好。”
秦峰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应声:“是,魏总,我马上去查。”
他虽然疑惑魏总为什么还要查安小姐的身体状况,但不敢多问,转身退出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魏凌风一个人,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温水,眸色沉沉。
他总觉得,安晓有事瞒着他。
尤其是她捂住小腹的那个动作,还有她略显苍白的脸色,都透着一丝不对劲。
到底是什么事?
另一边,安晓和林晚的车子,刚行驶到内环高架,安晓的手机就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,归属地是上海。
安晓皱了皱眉,接起电话,刚喂了一声,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陈景明歇斯底里的声音,带着气急败坏的威胁:“安晓!你给我出来!你以为找了律师,找了魏凌风那个靠山,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?我告诉你,你欠我的,别想就这么算了!你现在马上给我转一百万,不然我就去你的工作室,去你小区,把你领证前一晚跟别的男人鬼混的事,全都说出去,让你身败名裂!”
陈景明收到律师函后,彻底慌了,他知道安晓是铁了心要和他分手,还要追回所有的钱,他不甘心,更害怕失去一切,所以才铤而走险,打电话威胁安晓。
安晓听到他的话,心里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留恋,彻底消失殆尽,语气冰冷,没有丝毫温度:“陈景明,我最后警告你一次,不要再骚扰我,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,15 天内把钱还回来,否则法庭见。你要是敢去我的工作室,去我小区闹事,我立刻报警,让你承担法律责任,你自己掂量清楚。”
“你敢威胁我?!” 陈景明怒吼道,“安晓,你别后悔!我现在就去你工作室等着,我倒要看看,你有没有那个胆子报警!”
说完,他直接挂了电话。
林晚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,气得脸色发白:“这个陈景明,真是不知死活!竟然还敢威胁你!我现在就给物业打电话,再给你的工作室员工发消息,让他们锁好门,不要让他进去!”
“不用。” 安晓摇了摇头,眼神冰冷而坚定,“他想去就让他去,正好,我可以让周律师把他威胁我的录音,还有他闹事的证据,全都收集起来,到时候,一并起诉他。以前我是傻,才会被他拿捏,现在,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。”
她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,刚才和陈景明的通话,她已经全程录了下来。随后,她把录音发给周律师,简单说明了情况,让周律师做好追加诉讼的准备。
做完这一切,她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,只有一片平静。
对付陈景明这样的人,心软和退让,只会让他得寸进尺,只有用最强硬的手段,才能让他彻底死心,再也不敢招惹她。
“妈妈说得对,就该这样对付他!” 宝宝在肚子里气鼓鼓地说,“陈景明就是个坏人,一定要让他受到惩罚!”
安晓轻轻抚了抚小腹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。
上辈子的债,这辈子,她会一点一点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林晚看着安晓如今的模样,心里满是欣慰,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、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。
“我们先不去工作室,直接回家。” 林晚发动车子,“让他在工作室闹,闹得越大,证据越足,到时候他就越难翻身。你现在安心养胎,不要被他影响了心情。”
安晓点点头,靠在座椅上,闭上双眼,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情绪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架上,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,温暖而柔和。
她知道,和陈景明的纠葛,还没有彻底结束,和魏凌风之间,也还有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,未来的路,还有很多事情要面对。
但她不再害怕。
她有宝宝,有林晚,有父母留下的底气,还有这辈子重新来过的机会。
她会一步步,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掉,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,好好地活下去,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车子缓缓驶离高架,朝着家的方向而去,阳光透过车窗,落在安晓平静的脸上,映出一抹坚定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