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验孕棒上的两道杠,和来自肚子里的声音
上海的三月,清晨六点的天刚蒙着一层浅灰的亮,苏州河上的风带着料峭的春寒,钻过静安区这套 180 平大平层的半开落地窗,撩动了客厅里垂落的白纱帘。
安晓是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弄醒的。
她蜷在鹅绒被里,手死死按着胃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这已经是这个月里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了,前两次她都归咎于筹备婚礼太累,加上未婚夫陈景明总拉着她试菜、见婚庆、核对宾客名单,连轴转了大半个月,胃里不舒服也正常。
可今天这阵恶心来得格外凶,她连鞋都来不及穿,光着脚就冲进了客卫,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半天,除了几口酸水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冰凉的瓷砖贴着她的脚心,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她扶着洗手台站起来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是病态的白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原本圆润饱满的脸颊,这一个月里竟瘦了一圈,连带着那双总是带着软意的杏眼,都陷下去了一点,看着没了往日的精气神。
安晓拧开水龙头,掬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,刺骨的凉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一个念头,像一颗藏在水里的石头,终于在这一刻,浮上了水面。
她的例假,已经推迟了整整四十天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子里炸开,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,指节泛白,连带着呼吸都滞住了。
不会的。
她在心里疯狂地摇头,下意识地反驳自己。
她和陈景明在一起六年,从大学校园到步入社会,一直规规矩矩的,陈景明总说要把最珍贵的留到结婚以后,除了牵手拥抱,最多也就是浅尝辄止的亲吻,连越界的举动都少有。
唯一的意外,是一个月前,原定领证的前一晚。
那一天的记忆,到现在都还是模糊的,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,只有一些零碎的、滚烫的片段,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,猝不及防地钻进她的脑子里,让她惊出一身冷汗。
那天是陈景明给她办的婚前单身夜,就在家隔壁商场的 KTV 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他开了一瓶红酒,笑着说要陪她好好庆祝一下,告别单身生活,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。
安晓那时候满心都是要结婚的欢喜,根本没多想。她酒量不好,平时几乎不喝酒,可那天看着陈景明温柔的眉眼,听着他一句一句说着未来的规划,说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,说会一辈子对她好,她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了。
红酒的口感很醇厚,带着点甜,可喝下去没半小时,她就觉得不对劲了。
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烧了起来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热,头晕得厉害,眼前的东西都在晃,意识像是被泡在了热水里,浑浑噩噩的,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—— 跑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,只知道身边的陈景明让她觉得害怕,那副温柔的面具像是裂了缝,露出了里面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她推开他,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包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 KTV 包厢,连他在身后喊她的名字,都没敢回头。
外面的夜风很冷,吹在她滚烫的脸上,却丝毫缓解不了身体里的燥热。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,沿着马路乱跑,最后冲进了 KTV 隔壁的那家铂悦五星级酒店。
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的楼,怎么在走廊里跌跌撞撞地走,只记得她拉了一扇又一扇的房门,都是锁着的,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总统套房,手搭在门把手上,轻轻一拧,门竟然开了。
里面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,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,闪身进去,反手就把门锁上了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然后,她就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冷冽的、清苦的雪松味,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,还有和她一样的、压抑的、滚烫的呼吸声。
她吓了一跳,借着窗外的光,才看清房间里的沙发上,坐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衬衫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。他的头发微乱,额前的碎发沾着一点薄汗,一只手撑着额头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沙发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他似乎也很难受,呼吸粗重,浑身都绷得紧紧的,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,明明已经到了极限,却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丝理智。
安晓那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,身体里的药效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她,她只知道,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,让她莫名的安心,而他眼里的痛苦,和她一模一样。
后面的事情,她就记不清了。
只有无边无际的热,和男人滚烫的体温,还有他克制的、沙哑的喘息,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响。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。
睁开眼的那一刻,入目的是酒店奢华的水晶吊灯,身边是男人熟睡的侧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,眉骨很高,鼻梁挺拔,下颌线锋利得像刻出来的一样,哪怕是闭着眼睛,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。他的手腕搭在被子外面,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限量款腕表,表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安晓的脑子 “嗡” 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来了,今天是她和陈景明约定好领证的日子。
而她,竟然在领证的前一晚,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,在酒店的房间里,过了一夜。
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,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,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来,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,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,连鞋子都穿反了一次。
她不敢叫醒这个男人,不敢问他是谁,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,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,就当昨晚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临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男人还在熟睡,眉头微微皱着,似乎睡得并不安稳。她咬了咬唇,拉开门,像个逃兵一样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
一直跑出酒店,坐上出租车,她才发现,自己扎头发的那根粉色的、带着小兔子挂饰的发绳,不见了。
应该是落在酒店房间里了。
可她不敢回去找。
那天的领证,她最终还是没去。
她给陈景明打了个电话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找了个借口,说自己前一晚吃坏了东西,急性肠胃炎,正在医院挂水,烧得厉害,领证的事情,只能推迟。
电话那头的陈景明,语气里满是担心,一遍遍问她在哪家医院,要过来照顾她。安晓吓得赶紧挂了电话,甚至不敢回自己家,找了个闺蜜空置的公寓,躲了整整三天。
她不敢面对陈景明,不敢面对那场被她搞砸的婚礼,更不敢面对那晚发生的一切。
这一个月里,她活在无尽的焦虑和恐慌里。陈景明依旧温柔体贴,每天给她送早餐,陪她散心,一遍遍安抚她的婚前焦虑,说没关系,领证什么时候都可以,他等得起。
他越是温柔,安晓心里的愧疚就越深,也越慌。
她甚至偷偷去医院问过医生,有没有什么紧急阻断的药,可医生说,已经过去一个月了,早就没用了。
而现在,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,想着推迟了四十天的例假,还有这一阵接一阵的恶心反胃,那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念头,终于还是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。
她怀孕了。
这个认知,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她扶着洗手台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只能靠着冰冷的瓷砖,一点点滑坐在地上。
不可能的,怎么会这么巧?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,说不定只是例假推迟了,说不定只是胃不好,说不定……
可所有的自我安慰,在这一刻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撑着地板站起来,回卧室换了一身衣服。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,一条黑色的运动裤,戴上口罩和鸭舌帽,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,拿起手机和钥匙,出了门。
楼下的街角,就有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连锁药店。
早上七点不到,药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阿姨,正在整理货架。
安晓站在药店门口,犹豫了足足五分钟,手指把卫衣的衣角都攥皱了,才低着头,快步走了进去。
她不敢抬头看那个阿姨,眼睛在货架上飞快地扫着,终于在最里面的货架上,看到了摆着的验孕棒。
有好几个牌子,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。
她的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,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胡乱抓了最贵的那一款,一盒里面有三支,转身就往收银台走。
“小姑娘,就买这个啊?” 收银台的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很温和,“要不要再拿盒叶酸?要是怀了的话,前三个月就得吃了。”
安晓的脸瞬间烧了起来,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,她低着头,摇了摇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不、不用了,谢谢阿姨。”
付了钱,她把那盒验孕棒塞进卫衣的口袋里,像揣了一颗定时炸弹,快步走出了药店,一路小跑着回了家。
进门的第一件事,她就反锁了门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跳得飞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家里的布偶猫糯米,听到动静,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,围着她的脚边蹭来蹭去,发出软软的 “喵呜” 声。
安晓弯腰把糯米抱起来,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,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,心里的慌乱,才稍微平复了一点。
糯米是她父母去世之后,她抱回来养的,今年已经三岁了。这三年里,只有糯米,是一直陪着她的。
她的父母,是在她大三那年,出车祸去世的。
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,赶上了拆迁,家里分了十二套房产,都在上海的内环和中环,还有几千万的拆迁补偿款。父母就她这一个女儿,一辈子都在宠着她,把她保护得很好,从来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,也从来没让她为钱发过愁。
他们最大的愿望,就是安晓能平平安安、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,不用多有出息,不用赚多少钱,只要开心就好。
可他们走得太突然了,一场车祸,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那时候的安晓,才二十岁,一夜之间,成了孤儿。
她抱着父母的遗像,哭了整整三天,眼睛都哭肿了,是陈景明一直陪在她身边,给她处理父母的后事,安抚她的情绪,给她做饭,陪她说话,告诉她,没关系,还有他在。
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她对陈景明,放下了所有的防备。
她以为,陈景明是上天派来救她的,是她往后余生里,唯一的依靠。
她手里握着父母留下的巨额遗产,十二套房产,几千万的存款,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开心。她只想要一个家,一个有温度的,能让她安心的家。
而陈景明,给她画了一个关于家的完美的饼。
他说,结婚之后,他们就把这套大平层重新装修一下,装成她喜欢的样子;他说,他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设计公司,赚很多很多的钱,养她一辈子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;他说,他们要生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,一家四口,热热闹闹的。
安晓信了。
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,等领了证,就把自己名下的三套商铺,加上五百万的存款,拿给陈景明,当做他开公司的启动资金。
可现在,这一切,都被那个意外的夜晚,彻底打乱了。
安晓把糯米放在地上,拿着那盒验孕棒,再次走进了客卫。
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,一步一步地来,手一直在抖,连尿杯都差点拿不稳。
做完所有的步骤,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的台面上,背过身去,不敢看。
说明书上说,要等三分钟。
这三分钟,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她靠在墙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响,震得她耳膜都疼。她甚至在心里祈祷,祈祷是自己想多了,祈祷只是虚惊一场。
三分钟到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上刑场一样,缓缓地转过身,看向洗手台上的那支验孕棒。
白色的验孕棒上,两道清晰的红杠,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。
红得刺眼,红得像一把刀,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和自我安慰。
安晓的腿一软,再次跌坐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。
眼泪,终于忍不住,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,砸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该怎么办?
她怀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孩子,再过不久,她就要和陈景明结婚了。
她脑子里一片混乱,无数个念头涌上来,又被她一个个压下去。
要不要把孩子打掉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的手就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还是平坦的,什么都摸不出来,可里面,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了。
那是她的孩子。
她从小就喜欢孩子,父母还在的时候,就总说,以后要帮她带孩子,把她的孩子,宠得像她小时候一样。
一想到要亲手打掉这个孩子,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,疼得喘不过气。
可如果不打掉,她该怎么办?
告诉陈景明真相?他一定会疯掉的,六年的感情,会瞬间化为乌有。
瞒着他,把孩子生下来?不可能的,纸终究包不住火,总有一天,他会知道的。
安晓越想越绝望,眼泪越掉越凶,她蜷缩在卫生间的地板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个奶声奶气的、软软糯糯的声音,突然在她的脑子里响了起来,清晰得不像话:
“妈妈,你别哭呀。”
安晓的哭声猛地一顿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四周。
卫生间里只有她一个人,门窗都关得好好的,外面只有糯米偶尔发出的一声喵叫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是谁在说话?
她以为是自己哭得太厉害,出现了幻听,吸了吸鼻子,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。
可那个声音,又一次响了起来,依旧是软软的、奶声奶气的,带着一点小小的委屈:
“妈妈,不是幻听啦,我真的在。我是你的宝宝呀,在你肚子里。”
安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,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小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连话都说不连贯了:“谁?谁在说话?”
“是我呀,妈妈。” 那个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,“我是你肚子里的宝宝,已经四周啦。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,很慌,可是妈妈,你别怕,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安晓的脑子彻底乱了。
怀孕怀出幻听了?还是她精神出问题了?
她猛地站起来,冲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脸色惨白、眼神惊恐的样子,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。
疼。
很清晰的疼。
不是做梦。
“妈妈,你别掐自己呀,会疼的。”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带着一点心疼,“我真的是你的宝宝,我不是幻觉。我是重生回来的,我带着上辈子的记忆,回来找你了。”
重生?
安晓的嘴唇哆嗦着,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。她活了二十四年,从来都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父母去世之后,她唯一的念想,就是好好过日子,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,更不信什么重生。
可这个声音,真真切切地在她的脑子里,一遍一遍地响着,那么清晰,那么真实。
“你…… 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呀,妈妈。” 那个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哽咽,“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受苦,不想看着我们两个,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。”
不得好死?
安晓愣住了。
“妈妈,你知道吗?你现在活在一本男频爽文里,书名叫《都市之科技帝王》。” 宝宝的声音,渐渐褪去了刚才的软糯,变得沉重了起来,“而你,只是这本书里,一个连名字都只出现了三次的炮灰女配。”
安晓彻底懵了。
男频爽文?炮灰女配?
她?
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” 她下意识地反驳,“我好好的活着,怎么会是书里的人?”
“妈妈,我没有胡说。” 宝宝的声音带着一点急,“这本书的男主,叫魏凌风,就是你一个月前,在铂悦酒店遇到的那个男人。他是凌风科技的创始人,白手起家,靠着自己的技术,创立了国内顶尖的人工智能公司,未来会成为身价千亿的科技帝王,是这本书里绝对的主角。”
魏凌风。
这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安晓的脑子里炸开。
她知道这个名字。
财经新闻上,财经杂志的封面上,到处都是这个名字。魏凌风,二十九岁,国内最年轻的科技大佬,凌风科技的创始人兼 CEO,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,手握多项人工智能核心专利,被称为 “中国 AI 领域的天才”。
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,怎么会是那晚和她在酒店房间里的人?
她怎么会和这样的人,发生那样的关系?
安晓的脑子嗡嗡作响,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。
“妈妈,是真的。” 宝宝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那晚,他在铂悦酒店办公司融资成功的庆功宴,被他的合伙人张弛下了药。张弛早就觊觎公司的控制权了,想趁着他药效发作,安排女人进他的房间,拍下不雅照,威胁他交出公司的股份。魏凌风察觉到了不对,强撑着跑出了宴会厅,躲进了他自己长期包下的那间总统套房,也就是你闯进去的那一间。”
安晓的呼吸滞住了。
原来那间房,是他的。
不是没锁,是他跑进去的时候,没来得及锁。
“而你,妈妈。” 宝宝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心疼,“你那晚喝的红酒里,也被陈景明下了药。他根本不是想和你过什么单身夜,他是想把你迷晕了,送给做地产的王老板,换那个城东的设计项目。他早就和王老板谈好了,只要把你送过去,王老板就把项目给他,还给他两百万的好处费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了安晓的心脏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不…… 不可能的。” 她摇着头,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,“景明他不会的,他不是那样的人。他对我那么好,他说要和我结婚,要给我一个家……”
“妈妈,那都是骗你的。” 宝宝的声音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,“他从大一刚入学,就知道你的家底了。他知道你父母给你留了十二套房产,几千万的存款,知道你没什么心机,父母又不在了,好拿捏,所以才追了你六年。这六年里,他所有的温柔体贴,所有的深情款款,都是装出来的。他从头到尾,图的都只是你的钱。”
安晓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宝宝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锤子一样,砸在她的心上,把她六年来的执念和信任,砸得粉碎。
她想起了很多细节。
陈景明总是有意无意地问她,手里的房产有多少是全款的,有多少在出租,每个月的租金有多少;他总是旁敲侧击地说,钱放在银行里贬值,不如拿出来投资,做项目;他最近更是天天和她说,开设计公司的事情,哄着她把商铺拿去抵押,把存款拿出来给他当启动资金。
以前她只觉得,他是有上进心,想给她更好的生活,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过。
可现在,宝宝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脑子里所有被忽略的细节。
那些看似无意的询问,那些看似深情的规划,原来全都是算计。
六年的感情,两千多个日夜的陪伴,竟然全都是假的。
安晓的心脏疼得厉害,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她靠在墙上,身体滑下去,再次跌坐在地板上,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
“妈妈,你别哭呀。” 宝宝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浓浓的心疼,“我知道你难过,上辈子,我也是看着你一点点陷进去,看着你被他骗得团团转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”
“上辈子?” 安晓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上辈子…… 我到底怎么了?”
宝宝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:
“上辈子,你没有发现陈景明的真面目,还是和他领了证。结婚之后,他先是哄着你,把你手里的存款,一套一套的房产,全都转到了他的名下,拿去抵押,投资他所谓的项目。可他根本不是做项目的料,投进去的钱,全都打了水漂,还欠了一大屁股的高利贷。”
“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你名下的十二套房产,全都被他败光了,几千万的存款,一分都没剩下。他见你没了利用价值,直接就和你摊牌了,对你拳打脚踢,逼着你去借高利贷,最后干脆卷走了你最后一点钱,跑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安晓的眼睛越睁越大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“那…… 那我呢?”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被他抛弃之后,怀着孕,身无分文,无家可归。” 宝宝的声音哽咽了,“那时候是冬天,上海的冬天特别冷,你没有地方去,只能住在桥洞下面,捡别人扔的剩饭吃。你怀着我,营养不良,浑身都是病,连口热水都喝不上。”
“我在你肚子里,待了七个月,最后还是没保住。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,还有你被追债的人打了一顿,我早产了,生下来的时候,就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而你,妈妈。” 宝宝的声音,已经变成了细细的哭声,“你看着我没了,彻底崩溃了,就在那个冬天的晚上,在桥洞下面,活活冻死了。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我没来得及穿的小袜子,是你用捡来的毛线,一点点织的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刀,凌迟着安晓的神经。
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浑身都在发抖,牙齿打颤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。
她怎么也不敢相信,自己上辈子,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。
被骗光家产,流落街头,孩子胎死腹中,最后冻死在桥洞里。
这就是她作为炮灰女配的结局?
“妈妈,这都是真的。” 宝宝的哭声渐渐停了,声音变得坚定起来,“我就是那个没保住的孩子,我死了之后,才知道我们活在一本书里,知道了所有的剧情,知道了陈景明的真面目,知道了我们的结局。”
“我不甘心,我不想看着你再走一遍上辈子的老路,不想看着你再被陈景明骗,不想我们两个再落得那样的下场。所以我重生了,回到了我刚在你肚子里的时候,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。”
安晓的手,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,是她的孩子。
是上辈子,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,陪着她一起惨死的孩子。
现在,他回来了。
带着所有的记忆,回来提醒她,保护她。
眼泪,再次汹涌而出,这一次,不是因为恐慌,不是因为绝望,而是因为心疼,因为愧疚。
上辈子,她太蠢了,太傻了,被渣男骗得团团转,不仅害了自己,还害了自己的孩子,让他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对不起…… 宝宝,对不起……” 她哽咽着,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,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,声音里满是愧疚。
“妈妈,你别和我说对不起。” 宝宝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撒娇,“上辈子不怪你,是陈景明太坏了,是书里的剧情,把你写成了一个没脑子的炮灰。这辈子,有我在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,我们一起,把那些坏人,全都踩在脚下,好不好?”
安晓吸了吸鼻子,用力地点了点头,哪怕宝宝看不到。
她的心里,那股绝望和恐慌,渐渐散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是啊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现在,她还没有和陈景明领证,她的房产还在自己的名下,她的存款一分都没动,她的孩子,还好好地在她的肚子里。
一切都还没有发生,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。
上辈子的悲剧,她绝不会让它再上演一遍。
陈景明骗了她六年,算计了她六年,她要让他付出代价。
她要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肚子里的宝宝,好好地活着,活得比任何人都好。
“宝宝,你放心。” 安晓的声音,虽然还有点沙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妈妈这辈子,一定会保护好你,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那些害过我们的人,妈妈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“妈妈,我就知道你最棒了!” 宝宝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快起来,奶声奶气的,带着满满的骄傲,“我们第一步,就是先和陈景明那个渣男分手,揭穿他的真面目,让他再也不能骗你!”
安晓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洗手台前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还是红的,脸上还带着泪痕,可那双原本总是带着软意和怯懦的杏眼里,此刻却多了几分锋芒,几分冷意。
六年的深情,六年的信任,原来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她以前有多爱陈景明,现在就有多恨他。
就在这个时候,放在客厅里的手机,突然响了起来。
专属的铃声,是陈景明的。
安晓擦了擦脸上的水,眼神冷了下来。
说曹操,曹操到。
她走出卫生间,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 “景明” 两个字,只觉得无比的讽刺。
上辈子,就是这个男人,把她推入了地狱。
这辈子,她绝不会再给他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划开了接听键,把手机放在了耳边。
电话刚接通,那头就传来了陈景明温柔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和往常一样,体贴得无懈可击:
“晓晓,醒了吗?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的生煎包,还有豆浆,已经到你家楼下了,给你送上去好不好?”
安晓握着手机的手,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放在以前,她听到这句话,一定会满心欢喜,觉得陈景明对她真好,可现在,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平静。
她开口,声音很淡,没有一丝波澜,和往常那个软乎乎的、带着依赖的语气,判若两人:
“陈景明,我们分手吧。”
电话那头,瞬间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陈景明的声音才再次传来,带着一丝错愕,还有假装出来的慌乱:“晓晓?你说什么?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?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,我会害怕的。”
“我没和你开玩笑。” 安晓的声音依旧很平静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,“陈景明,六年了,你装得不累吗?我以前是傻,是蠢,被你骗了六年,但是现在,我醒了。”
“你给我下药,想把我送给王老板换项目的事情,还有你从头到尾,都只是图我的钱,图我的房子的事情,我全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们之间,完了。”
电话那头,陈景明的呼吸,瞬间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