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馨焤遽开始说话了。
不是单字,是短句。那天早上,雾云给他穿衣服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墙角,说了一句:“你来了。”
雾云的手一抖,衣服差点掉在地上。她顺着雾馨焤遽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墙角什么都没有。白墙,一条细缝,一截踢脚线。没有人,没有东西。
“十七少?”雾云的声音发紧,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雾馨焤遽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玩手里的珠子。
雾云站在那里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她没有再问。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雾潜来的时候,雾云把他拉到外间,压低声音说了。雾潜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走进里间,蹲在雾馨焤遽面前。
“少主。”他说,“你刚才跟谁说话?”
雾馨焤遽抬起头,看着他。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着墙角。
“他。”他说。
雾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墙角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是谁?”
雾馨焤遽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玩手里的珠子。雾潜蹲在那里,盯着墙角看了很久。白墙,一条细缝,一截踢脚线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感觉到了。那股凉意。从墙角渗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雾潜站起身,走到墙角,伸出手。手指触到墙壁——凉的。但不是墙壁的凉,是另一种凉。和他从雾馨焤遽身上感觉到的一样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。
他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。
“少主,”他说,“他长什么样?”
雾馨焤遽抬起头,想了想。他张开嘴,想说,但说不出来。他才一岁多,词汇太少了。他憋了一会儿,最后伸出手,比划了一下。
“大。”他说。
雾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多大?”
雾馨焤遽张开双臂,比了一个很大的形状。然后他又比了一个——小的。他指了指自己。
雾潜看着他的手势。大的,小的。那个东西,很大。他,很小。
雾潜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没有再问。他抱起雾馨焤遽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海棠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。
雾馨焤遽靠在他肩上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,安安静静的。
“少主。”雾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他吗?”
雾馨焤遽摇了摇头。不怕。
“为什么?”
雾馨焤遽没有回答。但他伸出手,指了指雾潜的心口。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他拍了拍,笑了。
雾潜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那个东西,不是外面来的。它在铜铃里。铜铃在他脚上。所以那个东西,在某种意义上,是他的一部分。他不怕自己。
雾潜把雾馨焤遽抱紧了一点。
“不怕就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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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魄是中午知道这件事的。
她带暗卫训练回来,路过西跨院,看见雾潜从里面出来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但雾魄一眼就看出来——他有事。
“阿潜。”
雾潜停下脚步。
“少主说话了。”他说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墙角有人。他叫它‘他’。”
雾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多大?”
“很大。”雾潜说,“他比划的。大的,小的。”
雾魄沉默了片刻。“他在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雾潜说,“他指着自己的心口,又指着我的心口。拍了拍,笑了。”
雾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他是在说,”她说,“那个东西和他是一体的?”
雾潜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,雾魄猜对了。
雾魄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。“老娘的人,”她低声说,“护的这都是什么。”
雾潜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“今晚我守。”他说。
“一起。”雾魄说。
雾潜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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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雾潜和雾魄一起守在西跨院。
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像铺了一层霜。雾馨焤遽睡得很沉,呼吸轻而均匀。雾潜坐在小床边,腰间的佩剑没有解下。雾魄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。
安静。
半夜。雾馨焤遽没有醒。铜铃没有响。
但雾潜感觉到了——那股凉意。不是从雾馨焤遽身上发出来的,是从墙角。他白天摸过的那个墙角。
他抬起头,看过去。墙角。月光照不到那里,一片黑暗。但他知道,那里有东西。它站在那里,看着雾馨焤遽。
雾魄也感觉到了。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“它在那里。”雾潜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雾魄说。
“它在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盯着那个墙角,盯了很久。那股凉意没有散,没有退。它就在那里,站着,看着。
然后,雾馨焤遽翻了个身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墙角。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很轻,像梦呓。但雾潜听清了。雾魄也听清了。
墙角的那股凉意,动了一下。不是散,是靠近。它走过来了。
雾潜的手按上了剑柄。但他没有拔剑。因为他看见——雾馨焤遽伸出手,朝墙角的方向,伸出了手。
他在等它过来。
雾潜没有动。雾魄没有动。
那股凉意,停在了雾馨焤遽的床边。
雾馨焤遽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他笑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放在心口。然后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快变得均匀,他睡着了。
那股凉意,散了。
雾潜和雾魄坐在那里,谁都没有动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它在跟他说话。”雾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雾魄说。
“说了什么?”
雾魄摇了摇头。她没有听见。但雾馨焤遽听见了。他伸出手,是在回应它。他把它放在心口,是在告诉它——你在这里。你在我心里。
雾潜把碎珠从衣襟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阿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不会害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是他的一部分。”
雾魄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雾馨焤遽的小床。孩子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。
她忽然想起雾馨焤遽白天比划的那个手势。大的,小的。那个东西很大,他很小的。但它在他心里。它等他长大。
雾魄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阿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等的那天,快到了。”
雾潜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小床边,看着雾馨焤遽。月光照在孩子脸上,他的嘴角弯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长大。也不知道自己身上,藏着什么。
但雾潜知道。
等的那天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