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:通灵
雨丝如针,密密地刺在石板路上,尔初拢了拢粗布衣衫的领口,将帷帽又压低了几分,街道上行人很多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“新鲜的栗子糕。”
“上好的绸缎。”
“客官里边请,听书喝茶嘞。”
吆喝声不断钻入耳中,她脚步匆匆,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。
雨势渐大,街上行人纷纷撑起油纸伞,尔初已经走了近两个时辰,双腿酸软得近乎无法前行,她环顾四周,见不远处有座破败的庙宇,便踉跄着朝那里走去。
庙门半掩,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,她推开门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夹杂着尘土的气息,庙内陈旧昏暗,只有几束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漏下,照出空中飘浮的尘埃。
“有人吗?”
她轻声问道,回音飘在空荡的屋内。
无人应答,尔初松了口气,寻了处稍微干燥的角落坐下,待体力恢复些后,她才注意到后方的木柜中摆放着许多古籍。
尔初站起身,借着微弱的天光,视线落在那册《蓬莱启示录》。
翻开扉页,里面的内容都是些七拼八凑的怪谈,还记载着日行千里、隔空取物、长生不老丹等各种不着边际的术法。
她快速地翻动书页,不禁感慨自己真是可笑,竟然会去看凡人写的蓬莱山。
正当她准备搁置时,尾页的一幅插画吸引了她的注意:
画分左右。
左侧的画里有座寺庙,青瓦红墙,像极了记忆中的蓬莱寺,寺门前的男子身形高大,五官酷似一位故人,手握捕棍,正透过薄薄的宣纸望向她。
视线缓缓移向右侧。
另一页,寺庙的石阶上,竟赫然出现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——
眉目疏淡,衣袂临风。
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,此刻就立在指腹之下,隔着笔墨,隔着数不尽的山水迢迢,却始终是她梦里见过千百回的模样。
画中之人,正是江翊!
她急忙掸尽书上的灰尘,凑近光线,看请了末尾的一行小字:
永历五年,三月初六,林婉,绘。
泪水不受控制般地涌出,又在打湿书页后被她慌乱擦去。
原来那日宁逐风和林婉也去救她了,他们冒着风险,只为打探她的消息,也恰是因为这样,才会被她牵连至死。
双手抖得厉害,她将书页紧紧抵在心口,痛意蔓延,顺着血脉爬到喉间,堵得眼前雾蒙蒙一片。
窗外雨声渐急,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。
心绪还沉溺在往事之中,庙角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,阴影中有什么在移动。
“谁在那里?”她警觉。
“这是我的地盘,你还问我是谁?”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,随后,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。
来者是位衣衫褴褛,满头银白的老妇,拄着竹杖,浑浊的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芒。
那老妇走近几步,突然停下,一把抓起她的手,眯起眼睛打量她:“嗯?你并不属于这里,气数也将近了。”
尔初心头一跳,迅速抽回手,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怪人。
“怕什么?你我都从蓬莱山点化而来,我之如此,不过是没参透长生之道,被术法反噬罢了。”
她摸着自己的脸庞,认命般的叹道。
“前辈气质不凡,山中修炼时得有上千年了吧?”尔初试探的问。
“下山之时整好一千三百年,怎么,你想让我帮你续命?”
她摆了摆手,眼神中满是鄙夷:
“你连灵魄都拿去交换了,肉身消失后只会永堕冥幽,谁都救不了你。”
“并非此意。”
尔初急忙摇头,强自镇定地继续说道:
“前辈可曾知晓,仙山有种术法,称作通灵,凡间又名易梦。
晚辈自知时日无多,遑论与您做交易,只是此番下山,入这红尘,尚有夙愿未了,到底不甘,斗胆求您指点一二。”
“这倒不难,只是通灵之术得有与对方相关的物件来做搭桥。”老妇睨了她一眼,漫不经心地回答道。
闻言,尔初的脸上露出惊喜,她自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封信纸,纸张上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,却依然能看出隽秀字迹——
“江畔皎皎月,此翊寄昭昭。”
这是出城前夜她缠着江翊写下的,信尾处还绘着朵朵梨花。
泪水再次模糊双眼,这两行字她已读过无数遍,也是她身上唯一与江翊有关的物件,无论走到哪里都贴身带着。
看着她这副模样,老妇的内心生出几分怜意,入凡间以来她遇见的同类不多,虽然不知眼前灵物为何要出卖自己的灵魄,但想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,有谁会不想好好地修道飞升呢?
“哭什么,又没说不帮你,只是凡间不比蓬莱,术法受限,到时候事没办成,东西也没了,你别怪我就行。”
说罢,她从尔初手中夺过信纸,在上面施起符咒。
约莫一炷香的时辰,老妇划开她的掌心,将那布满符咒的信纸化作齑粉注入她的体内,紧接着,她的思绪开始涣散,身体仿佛飘在了半空。
再度睁开眼时,满目都是琉璃色。
——谷底处,彼岸花开得正艳,幽静的水流边,站着她的江翊。
这里是,忘念谷?怎么会.....
江翊怎么会在忘念谷?
不应该是在王府吗?
他的魂魄不是弥补给了宋栩吗?
难道...
难道说.....
她身形摇晃,一个绝望的猜想在心头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