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出了显州城东门,绕过一道低矮的山岭,前面就是通向营州的平原。
毛世镇勒住缰绳,蓦然回首,已被抛在身后的显州城里浓烟翻卷、火光冲天。
随他一同逃出城来的,还剩两千多总督府亲军。这些兵士本是毛仁龙从自家私军中倾力淬炼出的心腹爪牙,素来骄悍。然而此刻,这支残军已如惊弓之鸟,甲弃旗靡,再无半分精锐气象。
火光在毛世镇瞳孔中扭曲跳跃,他一时僵在马背上,望着显州原本坚厚的城墙在烈焰中一段一段地坍塌,失败的恼恨代替了逃生的恐惧,毛世镇沾满污渍的面颊颤抖起来,终于抑制不住,一声嘶吼冲破喉咙,“天不佑我!”又抽出佩剑,狠狠砍向旁边的树干。
“总督大人,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,还是快些走吧。”身边的耿潢纵马上前,疾声劝解,“到了营州,我们有船有岛,还有南京朝廷的支援,何愁不能东山再起!”
“唉!”毛世镇发出一声长叹,“我毛氏一族在这城里洒下多少心血,全都付之一炬了!就连几代人传下的宝贝也丢失在火海中……”
耿潢安慰道:“大哥切勿伤心,只要耿家在,必会帮着大哥夺回家业。”
翻滚的狂涛中忽然涌入一股冷泉,毛世镇眼底闪出一丝寒芒,随即又被悄然抹去。他平复了声音,对着耿潢郑重一揖:“耿兄弟,从此以后,毛耿两家便是一体,荣损与共,同气连枝。他日毛氏重整旗鼓,必不忘记耿兄弟阖府上下襄助之恩。”
耿潢答道:“总督大人无须多想,唇亡齿寒,耿家必会尽力。”
毛世镇最后回望了一眼,目光中满是不甘,“走!”他勒转马头,狠狠抽下马鞭,融入那片溃逃的黑色乱军之中,向着营州方向疾驰奔去,将焚城的火光远远抛在身后的烟尘中。
02
城中喊杀震天,关宁军已从西北两面攻入城中,一边巷战一边向前推进。
辽东军仍有数万兵将在城中抵挡,当初毛仁龙为迅速扩充军队,多从土豪私兵和山匪囚徒中招募兵源,是以这支辽东军虽然彪悍,军纪却不严明。城破之际,突然没了上官弹制,有兵士开始结队抢掠,想在出逃之前再发一笔横财。乱军又点火焚烧房屋,以阻挠攻进城来的关宁军。显州城火光大起,一片混乱。
城中央的总督府里已无守卫,府门洞开。偶有衣衫杂乱的吏员仆役三三两两地抬着箱柜杂物仓皇逃出,不时又有路过的败兵嘈杂着涌入,搜寻残余财物。厢房两边门窗俱破,木廊中散乱着书笺杂物,院中有火舌燃起,在总督府上空卷起阵阵浓烟。
然而,通向后院密室的地道因为入口隐蔽,仍完整地闭合着。
密室里面依旧昏暗寂静,仿佛和外面的噪乱世界隔绝开了。只是从地道到密室的墙壁上,已经安放好了一包一包的火药,而且接好了药引。
密室中央,“嘭”“嘭”的掘地声中,一个灰影正在幽暗的油灯下在地上挖掘着。那灰影忽然警觉,停下手中的铁铲,抬头望向身后幽黑的通道,却什么也没有看到。油灯的光亮勉强照亮了他阴柔的面孔,那面庞上有一道斜插鬓角的刀痕,在油灯照映下显得十分狰狞。这灰色影子,是庄妙机。
他又挥动铁铲,一具朱红色厚木棺材从沙土中露了出来。
“老爷子,可要对不起了。”庄妙机柔声说着,俯身撬开了棺盖,一股腐臭味扑面冲出,庄妙机忙用一块白绸手帕遮住了口鼻。
“都是你自己的罪孽呀,可不要怪我当时心狠……”
他叹了一声,蹲下身子,对着棺里已经腐烂的尸体喃喃说着。
“啪”的一声,头上的油灯爆出一个灯花,庄妙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又望向黑暗的通道,这次他却呵呵地轻笑了一声,捏着嗓子说道:“义父都出来了,哥哥也别藏着了,就出来吧。”
幽深的通道中,一道暗影现了出来。
“死都死了,还要把他挖出来,”那暗影冷冷地说,
“还不是人家想老爷子了,都像你们这些没肝没肺的……”庄妙机呵呵浅笑,阴柔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,“等下把这里炸了,就再没人找得到老爷子在哪。我也好去找世镇大哥。”
那暗影冷哼了一声,“你杀了毛仁龙,还敢去找他儿子。”
庄妙机站起身,轻轻拂去身上那件灰色袍子上沾着的灰土,“刚才不是说了吗,都怪义父自己造下的冤孽,你又不是没听见。”
暗影上前一步,完全显现了出来,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造型怪异的带角铁盔,面部被铁甲遮着,露出的两孔眼窝中闪烁着深幽的寒光。
“你为何加入鹊山会,投靠那些妖人?毕竟毛仁龙和你……关系非同一般。”
“为何?为了钱呗。”庄妙机冷笑一声,“谁给的钱多,谁就是我干爹,等下还要烦劳哥哥替我给毛仁龙赔个不是呢。”
话音未落,庄妙机已经腾起身子,从腰间抽出闪着青光的短剑,蛇一般地刺向那道暗影。
只在一刹那间,“铛”的一声响起,那暗影手中已经多出一柄四指宽的长剑,用剑身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。庄妙机一击不中,又发出一声尖啸,手中短剑化成万点青光,近身攻向那道暗影。铁盔人挥动长剑,与庄妙机斗在一起,只是他的长剑过于宽大,在低矮的暗室之中不及庄妙机的短剑狠疾犀利,不久就处在了下风,数息之后,身上的长袍已被短剑划开了几道口子。
把铁盔人逼到角落,抑制住了长剑的攻击,庄妙机尖啸着跃起,刺出必杀的一剑,剑风犀利,剑尖如同划破了空气一般,发出嘶的一声长响,闪电般刺向铁盔人的咽喉!
石火电光,闪念之间,剑身已刺到了硬物,却不是铁盔人的咽喉。
那暗影竟弃去了手中长剑,身体一侧,让这闪电一击刺入身后的墙壁,而他的双臂却如铁箍一般,把腾跃过来的庄妙机紧紧地抱在了怀中。大惊之下,庄妙机尖叫一声,想要挣脱,却被铁盔人的臂膀死死箍住,随即,啪的一声,前胸发出脆响,竟被勒断了肋骨。
庄妙机瞬时失了气力,绝望地望向贴在面前的那具冰冷铁面。铁盔人轻轻一晃,敷面的铁甲竟自划开,露出了他的面容。
“果然是你,我没猜错。”庄妙机喘着粗气说道,
那人幽深的目光却如两窟寒冰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他忽然张开嘴巴,一道青蓝色的火光从口中喷出,径直射在了庄妙机细嫩的面庞上。惨叫声响起,庄妙机的面孔被青色的火焰覆盖,铁盔人松开双臂,任凭庄妙机瘫在地上翻滚,扑打脸上的火焰。
铁盔人俯身捡起长剑,走上前去,
“天珠在哪?告诉我,就放你走!”他向着横卧在脚下的庄妙机问去,
绿火已把脸上烧得焦烂,庄妙机双手捂面,嘶声惨叫,如同疯了一般,“我的脸!我的脸!你毁了我的脸……”
他踉跄着想要站起来,眼睛却已经无法视物。“死鬼把天珠藏在身上了,我也不知在哪,让我走,你自己去找吧。”
铁盔人合上面甲,冷冷看着。庄妙机失了心智一般,哭号着向暗道口爬去。无声中,他缓缓上前,挥动长剑刺下。
密室中又恢复了寂静,庄妙机横卧在地,没了气息,鲜血从他身下渗透了出来。
铁盔人走到棺材前,静静地凝视着棺内。稍许之后,他举剑划开腐尸的腹腔,用剑尖在里面拨挑,却什么都没发现。他又停了下来,摘下墙上的油灯,举在手中,绕着棺材缓缓走了一圈,突然,他停下步伐,似乎发现了什么,走近棺木,用长剑轻轻挑断尸体头颅上的黑皮眼罩,又轻轻地用剑尖把它挑到一边,一颗明珠反射着油灯的亮光,闪着五彩火芒,显露在已经腐坏的眼窟中。
“义父大人,你真是费心了。”
铁盔人从面甲后冷冷一笑,俯下了身去,伸手掏出了那颗天珠。
轰天的爆炸震碎了负隅顽抗的辽东军兵将最后的一点抵抗意志。
“总督府被炸成了一片瓦砾!”
兵士们慌乱地传告着,有人转头逃去,有人放下了兵器,等着向冲来的关宁军投降。
附近街市的百姓们藏在各自家中,被巨大的爆炸声吓得用手捂住了耳朵,抬头望着从屋顶飘下的灰尘,蜷缩进了角落。
城东南,一间看着毫不起眼的木器作坊藏在深巷之中。因为战事,前门的小巷中空荡荡地看不到人迹,而后院的侧门出来,则是一条一车宽的小路,蜿蜒在墙瓦之间,通向东城的侧门。宴月换了街市中寻常妇人的服饰,正立在窗前,惊乱地望着外边。张绣也除去了官服,穿了件青灰色的粗布长衫,在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,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“公子……”宴月唤了一声,“走吧,再等下去,怕是出不了城了……”
“不行,现在还不能走,我一定要等到他!”张绣走到窗前,向外望了一眼。
宴月上前,抓住他的衣袖,“我实在有些害怕,若是外面的兵发现了你……”
“不怕,”张绣轻轻搂住宴月纤巧的肩头,“一定走得脱,有我在,一定能带你平安离开!”
宴月抬头望向张绣,见他也正看着自己,神情中虽满是慌躁,眼光中却带出些许温情。她心中一热,把脸贴在张绣胸前,柔柔地说:“只要你能平安离开就好,等到了南方,我带你回去扬州,远远离开这凶险的地方,这些年我存了些银钱,可以在扬州买间小屋,先住下……”
张绣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,挤出一点笑意,“好,到了南方,我一定与你同去。先休息一下吧,出发之后,一路上还有许多劳苦。”
“我不怕,”宴月舍不得张绣的怀抱,又依偎了一会儿,见张绣推她,才松开搂在他腰间的手臂,回去里屋。
张绣打开房门,独自来到院中。城中的喊杀声听着更近了,空气中的硝烟呛得他咳嗽了起来。
“张兄弟,”身后忽有人声传来,张绣猛一回头,院中已多了一道暗影,那暗影向他招了下手,转身进了院子一侧的厢房之中。
张绣疾步跟了进去,厢房里堆放着不少还未加工的木料,暗影站在屋子中间,身上披着黑袍,头上戴着一顶造型奇特的八角铁盔,正在等他。
见张绣进来,站在了自己的对面,铁盔人缓缓摘下头盔,墙窗上一缕光线照射进来,投在了他的身上,铁盔之下隐藏的面庞这才清晰地显露出来,正是失踪多日的毛一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