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，锦缎衬壁被阳光晒得发烫，郭图却浑然不觉。
脸上挂着论战获胜的得意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。
“哼，沮授那老顽固，只知抱着‘稳字诀’固步自封！主公要与曹操争天下的决心，早已如燎原之火，谁能阻拦？那些妄图拖延时日、碍我颍川人建功的，无非是自讨没趣！”
许攸闻言缓缓点头，话锋陡然一转，神色凝重。
“不过，今日议事有件事蹊跷得很。审配、逢纪从头到尾都没明着表态支持速战 —— 你当他们是真忧心战事，还是等着看我们碰壁，好趁机夺走兵权？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。”
郭图冷笑一声，语气尖刻。
“你说的是审配那老狐狸吧？他心里的算盘，谁不清楚！他是冀州本土豪强的头面人物，既怕战事一开，自家千顷良田遭兵祸，又想借着战事收拢冀州兵权 —— 等打败曹操，功劳全归他们冀州系，我们颍川人岂不是替人做嫁衣？”
“审配与沮授素来水火不容，今日却隐隐抱团，这股暗流不得不防。”
许攸靠在车厢壁上，身体随着马蹄 “得得” 声轻摇，眼神幽深如潭。
“你我皆是颍川同乡，在幕府之中唯有拧成一股绳，才能与冀州系分庭抗礼。不然等他们站稳脚跟，我们这些外来人，迟早被排挤得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郭图深以为然地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！审配的态度至关重要，冀州系盘根错节，若他们齐心反对出兵，主公即便心意已决，也得投鼠忌器。如今幸好主公战意已决，他们就算心中怨怼，也只能遵令行事，翻不起大浪！”
许攸的面孔在车窗透进的光影中忽明忽暗，眼神愈发贪婪。
“一旦踏平许都、扫平天下，到那时谁还敢说耿苞是妖言妄语？所谓天命所归，不过是胜利者的自圆其说！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沙哑的声音带着蛊惑。
“世人皆骂我贪财好利，可我贪的这点金帛，与那泼天富贵、万世基业相比，又算得了什么？可笑！”
“真正骄奢淫逸、中饱私囊的，是审配那个伪君子！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满是讥讽。
“克扣军饷、兼并土地，哪样没做？可他偏偏顶着‘少忠烈慷慨，有不可犯之节’的虚名，真是天大的讽刺！”
“不过，公则你放心。”
许攸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，语气笃定如铁。
“居庸的阎柔，我许了他战后统领北疆鲜卑的实权；中山的甄家，我答应他们若此战功成，便保当代家主甄尧为青州别驾，让甄家势力渗入青州 —— 这两处关节早已打通，到时候他们自然会为我们说话。”
郭图听得热血沸腾，双眼通红，猛地拍向车厢板。
“好！说得好！需要多少粮帛，你尽管开口！我这就去找仲简（淳于琼），他主管粮草，又是颍川同乡，多备些金帛，他必能鼎力相助！”
许攸看着他激动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，随即笑道：“仲简贪酒好利，你多备些上等佳酿与金珠，他自然上心。不过此事只你我知晓，莫让他再牵扯旁人，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车厢外阳光正好，道路两旁枝繁叶茂，一派欣欣向荣，车厢内却涌动着贪婪与算计的暗流。
河北大地，战云密布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，已在各方算计中悄然拉开帷幕。
另一边，田丰回府，不及更衣便传令召见孙乾。
辰时刚过，孙乾已在客厅肃立静候。
一身青衫纤尘不染，神色沉稳如石，不露半分焦躁。
两人分宾主坐定，孙乾率先起身深施一礼，声音朗朗：“在下孙乾，字公祐，北海郡人。少年师从郑君康成先生，受教多年。初平二年（191 年）随先生避乱徐州，先生为陶谦所重，荐我入州府任职。玄德公领徐州后，召我为从事，一路随从周旋，现任左将军从事中郎。”
“原来是康成先生高足，失敬。”
田丰目光锐利，不绕弯子直奔主题。
“公祐远道而来，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？”
孙乾神色骤肃，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道：“玄德公已受车骑将军董承所传天子衣带密诏。”
见田丰眸色微动，他继续沉声说道：“天子深忌曹操专权逼宫，密诏董承联结天下义士共诛国贼。玄德公认为大将军威加海内，特遣我前来，愿听大将军调遣，共赴国难。”
“兹事体大，非容轻议。”
田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，目光中却带着审视。
“左将军此刻寄身徐州，被曹操势力环伺，自身尚且难保，对大将军而言，又能有什么实质助益？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！”
孙乾神色一正，语气铿锵有力。
“玄德公乃王室之胄，英才盖世，众士慕仰如水归海。陈登曾言‘雄姿杰出，有王霸之略’，曹操亦叹‘天下英雄，唯使君与操耳’，大将军昔日也曾赞‘玄德弘雅有信义，徐州乐戴之’。如此人物，怎可言无所助益？”
他眼中闪过决绝。
“主公心忧汉室，受衣带诏后日夜难眠，如今恐已借阻击袁术之机，于徐州举起义旗，与曹操势不两立！”
“足下所见极明，却为何舍近求远？”
田丰微笑点拨，“尊师康成先生返居北海高密，素为大将军敬重，若能得先生一言，岂不对左将军处境更有帮助？”
“吾师一生清高，羞与外戚、阉寺、权贵为伍，绝不愿涉足仕途纷争。如今先生年逾七旬，晚辈怎敢以俗务劳烦？”
孙乾语气坚定，毫无转圜之意。
“前辈风采，令人神往。”
田丰颔首附和，回忆起往事。
“建安二年（197 年）大将军大宴宾客，康成先生应邀出席，我亦躬逢其盛。先生应答自如，语惊四座，大将军当即举他为茂才、表请左中郎将，先生却一一婉拒，这份气度实属难得。”
话锋一转，田丰神色凝重，对孙乾耳提面命。
“我等俗人身处乱世，无法脱身事外。甄家之主虽年轻，却老成持重、深谋远虑，甄家与我等冀州世家同气连枝、休戚与共。我对你自当知无不言 —— 幕府之内，伐曹之争已现分歧，颍川系想借速战抢功，冀州系则暗中阻挠，暗流涌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