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天光,亮得比往常更早。
卯时未至,大将军幕府的议事厅院外广场上,早已肃立着黑压压一片文武官员。
晨曦微露,淡金色的光晕穿透云层。
洒在众人的官袍与甲胄上,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空气里带着清晨的微凉,却压不住场中隐隐涌动的暗流。
官员们按品级井然列队,寂静无声。
唯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以及远处传来的几声晨鸟啼鸣。
第一排,是幕府核心谋臣。
沮授身着青色朝服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如水,双手负于身后,仿佛早已将天下棋局了然于胸。
审配站在他身侧,一身深色官袍衬得脸色愈发沉峻。眉头微蹙,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田丰则昂首挺立,须发微张,眼神锐利如鹰,周身带着一股凛然正气。
逢纪站在最末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,似在暗中盘算。
第二排,颍川系谋士齐聚。
荀谌神色淡然,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,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轻轻敲击着小臂。
许攸斜倚着廊柱,眼神闪烁,时不时舔一舔干裂的嘴唇,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郭图则挺胸收腹,目光灼灼,透着一股急于建功立业的焦灼与亢奋。
第三排,武将们身姿挺拔,气势如虹。
颜良、文丑身披重甲,腰悬利刃,虎目圆睁,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煞气。
淳于琼大腹便便,却也一身戎装,脸上带着几分慵懒,眼神却并不涣散。
张郃、高览并肩而立,两人皆是面容刚毅,眼神沉稳,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,默契十足。
其后,文武官员依次排开,文官衣袂飘飘,武将甲胄铿锵。
虽人数众多,却排列得整整齐齐,无人喧哗,尽显大将军幕府的威仪。
终于,卯时正刻。
“咚 —— 咚 —— 咚 ——”
厚重的钟鼓声自幕府深处传来,悠远而庄重,响彻整个广场。
紧接着,议事大厅的朱红院门洞开,两侧侍卫手持长戟,肃立如松,高声唱喏:“主公升殿,百官入内!”
官员们在侍卫的引领下,鱼贯而入。
进入大厅后,文官以沮授为首,自动站到东边,面朝西向;
武将以颜良为首,立于西边,面朝东向。
待众人站定,齐齐恭谨地长揖至地,声音整齐划一:“臣等参见主公!”
上首坐榻之上,袁绍一身玄色冕服,玉带束腰,面容威严。
见众人行礼,缓缓起身,抬手虚扶:“诸位卿家免礼,赐座。”
“谢主公!”
众人纷纷跪坐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之上。
身姿端正,目光低垂,不敢有丝毫轻慢。
审配作为幕府主薄,主持今日议事,率先开口。
声音沉稳有力,打破了大厅的寂静。
“启禀主公,主簿耿苞,近日妖言妄议天命,蛊惑人心,动摇幕府根基,依大汉律例,当处以斩刑,以正国法!”
话音刚落,大厅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袁绍。
袁绍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之色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不忍。
“耿苞亦是冀州名士,素日在幕府之中,勤恳忠谨,颇有才干,此次想必是一时糊涂,失了分寸,何必待之太苛?”
他这话看似为耿苞求情,实则早已定下基调。
在场众臣皆是人精,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?
田丰第一个站了出来,朗声道:“主公此言差矣!自古至今,借谶语祥瑞,妄言天意者,皆是包藏祸心的虚妄奸邪之徒!其心险恶,其术狡诈,妄图以虚妄之言,裹挟主公,置主公于不义之地,徒留千古笑柄于人前!此等妖人,若不速速斩杀,以正视听,以儆效尤,日后必有人效仿,动摇人心,危及大业!请主公明断,速斩耿苞!”
田丰的声音洪亮,大义凛然,掷地有声,在空旷的议事大厅中回荡不绝。
大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逢纪瞥了一眼身旁垂首静默的审配,心中冷笑一声,随即躬身行礼。
“臣附议!田别驾所言极是,耿苞妖言惑众,罪不容诛,当斩无赦!”
袁绍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先是落在以荀谌为首的颍川系谋士身上。
荀谌见袁绍看来,微微颔首,率先附和:“臣附议。”
有了颍川系带头,其余官员纷纷反应过来,乱哄哄地齐奏:“臣附议!请主公斩耿苞,以正纲纪!”
声音此起彼伏,响彻大厅。
袁绍见状,喟然长叹一声,脸上满是无奈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诸位卿家皆如此说,那便…… 依律处置吧。”
坐在袁绍身侧不远处的袁尚,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眸若朗星,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,心中却早已明白了父亲的深意。
耿苞之死,从来都不是因为那几句妖言,而是父亲用来敲打冀州豪强的工具。
这一堂生动的权谋课,让他受益匪浅。
处置完耿苞之事,审配话锋一转,神色凝重起来。
“主公,诸位大人,近日曹操动作频频,先是逐眭固于河内,将势力渗透至黄河以北;再是拒袁术于小沛,阻断我军南下之路。其居心叵测,野心昭然若揭,势力咄咄逼人,已然成为我袁氏大业之最大障碍,愿诸公共详之,商议对策!”
此言一出,大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。
讨伐曹操,这是众人心中早已预料到的议题,也是今日议事的核心。
“主公,我军新近讨伐公孙瓒,征战多年,士卒疲惫,百姓凋敝,府库之中,粮草无积,而各项赋役依旧繁重,这乃是我冀州当前最深切的忧虑啊!依臣之见,当务之急,并非急于用兵。应先派遣使者前往许都,向天子献捷,表明我军平定公孙瓒、安定北方之功。”
沮授率先出列,躬身进谏。
“同时,大力发展农桑,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,恢复国力。若是使者被曹操阻拦,不得通于天子,那便可以此为借口,上表朝廷,揭露曹操隔绝王路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罪行。”
“然后,我军进屯黎阳,逐步经营河南之地,多造舟船,修缮器械,再分遣精锐骑兵,不断骚扰曹操的边境,让他不得安宁,而我军则以逸待劳,积蓄力量。如此一来,不出数年,便可坐定天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