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旋楼梯的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，每一步都伴随着铁锈剥落的簌簌声，混合着深渊下方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“汩汩”水声和那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。绿色应急灯的光线在他们踏上楼梯的瞬间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殆尽，只有从上方门缝透入的、经过层层折射和过滤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，勉强勾勒出近处几级台阶和锈蚀栏杆的模糊轮廓。再往下，便是纯粹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。
沈星回一手紧握冰凉的黄铜钥匙和金属盒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湿滑粘腻的栏杆，摸索着向下。诺帕在她前面一步，砍柴刀横在身前，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，耳朵竖着，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。
空气越来越冰冷，甜腥的铁锈味混合着陈年水垢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腐败有机物的气息，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，钻进鼻腔，刺激得人阵阵作呕。那低沉的嗡鸣声似乎就来自脚下不远，像一头沉睡巨兽的鼾声，带着某种诡异的、不规则的脉动，与沈星回手腕上银手镯（已从阿塔蓬那里取回）传来的急促脉动，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错位共鸣。
楼梯似乎永无止境。他们感觉自己已经向下走了好几层楼的高度，但下方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，水声和嗡鸣声却越来越近，仿佛就在耳边。
突然，走在前面的诺帕猛地停住脚步，抬手示意。沈星回也立刻僵住，屏住呼吸。
黑暗中，除了水声和嗡鸣，似乎……多了一种声音。极其微弱，断断续续，像是……呻吟？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？从楼梯下方更深处传来，被水声和嗡鸣掩盖，听不真切，但那种非人的、充满痛苦和混乱的调子，让两人头皮发麻。
是颂帕？还是别的什么“东西”？
诺帕握紧了砍柴刀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：“小心……下面有活物。”
活物？在这种地方？沈星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想起医疗站里逃入丛林的测试体，想起雾谷中诡异的低语。难道“核心”区里，还“养”着更可怕的、从实验中残存下来的“东西”？
就在这时，上方铁门方向，传来了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似乎是重物撞击在门上的声音！紧接着，是金属摩擦和某种工具撬动的刺耳噪音！门外的追兵，正在强行突破！
他们没时间犹豫了！
“快走！”诺帕低吼一声，加快了向下的速度。沈星回也咬牙跟上。
又向下转了半圈，楼梯似乎到了尽头。脚下不再是镂空的金属踏板，而是踩到了坚实的、冰凉湿滑的地面。似乎是来到了深渊的底部。
这里并非完全黑暗。前方不远处，在深沉的背景中，隐约有一点极其暗淡的、幽蓝色的光晕在缓缓脉动，像黑暗心脏的微弱搏动。光晕的来源似乎是在地底空间的中央，被更浓的黑暗包裹着，看不真切。
借着这微弱到极致的幽蓝光晕，他们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。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后又经过人工修整的地下洞窟。洞顶高耸，隐没在黑暗中。地面是粗糙的岩石，中央区域似乎被开挖成一个圆形的水池，那“汩汩”的水声正是从水池中传来。水池不大，直径约三四米，水色在幽蓝光晕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、粘稠的墨黑色，水面不断翻滚着细小的气泡，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而那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声，源头似乎就在这水池下方！
幽蓝光晕，正是从水池中央水面上方悬浮着的某个东西散发出来的。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，形状不规则，在翻涌的水汽和幽光中看不清楚，但隐约能看到表面似乎有复杂的、与∞符号类似的纹路在缓缓流转。
是“核心”？能量源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而之前听到的、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呢喃声，此刻更加清晰了。来源……就在水池边！
沈星回和诺帕顺着声音，小心翼翼地向水池左侧移动。绕过几根从洞顶垂下的、滴着冰冷水珠的钟乳石柱，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在水池边缘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上，躺着一个人。
不，那或许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“人”。
他（姑且称之为“他”）穿着和栏杆上那件一样的、但更加破烂污浊的白色实验服，仰面躺着，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角度微微抽搐。他的脸……沈星回只看了一眼，胃里就一阵剧烈翻腾，差点吐出来。
那张脸像是在高温下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蜡像，五官扭曲移位，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与暗红交杂的斑驳颜色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、仿佛血管又像电路烧灼后的焦黑纹路。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睁得极大，但眼眶里没有眼球，只有两团不断蠕动、变幻着幽蓝和暗红光芒的、仿佛有生命的能量体！光芒的闪烁，与水池中央悬浮物的幽蓝脉动，以及空气中那低沉的嗡鸣，保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！
他的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那些破碎痛苦的呻吟和呢喃，音节完全无法辨认，但那种极致的痛苦和某种……非人的狂乱，却清晰地传递出来。
是颂帕！他果然在这里！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！
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，那两团蠕动的“眼睛”猛地转向沈星回和诺帕的方向！虽然没有瞳孔，但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、混乱、充满恶意的“注视”锁定了他们！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颂帕（或者说曾经是颂帕的东西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但身体像是不受控制，只是徒劳地扭动着。
诺帕倒抽一口冷气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砍柴刀横在胸前。沈星回也浑身汗毛倒竖，握紧了手中的刀和黄铜钥匙。
就在这时，颂帕那扭曲的嘴里，竟然断断续续地、挤出了几个勉强能听懂的词语，用的是泰语，但声音嘶哑怪异，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：
“钥……匙……来了……终于……血……仪式……完成……”
钥匙？他在说黄铜钥匙？还是黑色薄片？仪式？什么仪式？
“颂帕！是你吗？发生了什么？‘核心’是什么？怎么关闭它？”沈星回强压恐惧，厉声问道。
“颂帕……？”那东西歪了歪“头”，两团蠕动的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、类似困惑和痛苦的情绪，但随即被更深的混乱和某种狂热的偏执取代，“不……我是……看门人……K……仪式需要……血……沈家的血……镜子……才能稳定……门……才能打开……”
看门人？K？他自称K？难道“镜像覆写”成功后，他自认为成了“另一边”的“看门人”？他想要用沈家的血完成仪式，稳定并打开“门”？
“你想打开那扇门？通往‘另一边’？”沈星回心脏狂跳，指向水池中央悬浮的幽蓝物体，“那就是‘门’？”
“门……通道……永恒……”颂帕（K）嘶哑地说，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变形、指甲乌黑的手，指向水池上方，“但……不稳定……需要锚……实锚……虚锚……钥匙……血……沈崇山……懦夫……他跑了……但你来了……你更好……”
叔叔当年也差点被用来完成这个仪式？所以他逃了，并留下了警告和线索？
“我不会帮你！”沈星回斩钉截铁。
“由不得你……”K发出一声怪异的、仿佛漏气般的笑声，那两团光眼猛地炽亮了一瞬！与此同时，水池中央那悬浮物的幽蓝光芒也骤然变亮，低沉的嗡鸣声陡然拔高，变得尖锐刺耳！
整个地下洞窟开始微微震颤！洞顶有细小的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。水池中墨黑色的水剧烈翻腾，气泡变得更加密集！
“他……在启动什么东西！”诺帕惊道。
沈星回也感觉到了，怀中的实锚铜像震颤得更加剧烈，几乎要脱手飞出！银手镯滚烫，脉动快得如同疾鼓！那种意识被拉扯、被冰冷混乱信息冲击的感觉再次隐隐浮现！
必须阻止他！沈星回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水池对面——那里，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石质的控制台，比上面那个更加古老、粗糙，上面似乎也有凹槽和装置！也许那里才是控制或关闭这个“核心”的真正位置！
“去那边！”沈星回指着对面，对诺帕喊道，同时自己朝着石质控制台的方向冲去。必须赶在仪式完成前，做点什么！
“别想……跑……”K嘶吼着，虽然身体无法动弹，但他那只抬起的手，猛地向下一挥！
“哗啦——！”
水池中，墨黑色的水如同拥有生命般，骤然掀起一道水墙，朝着沈星回和诺帕扑来！水墙中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蠕动的、半透明的影子，发出无声的尖啸！
诺帕反应极快，一把拽住沈星回，向侧面扑倒，险险避开水墙的正面冲击。但溅起的水花落在他们身上，立刻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感，衣服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，皮肤也瞬间红肿起泡！这水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某种精神污染！
“小心水！”诺帕痛哼一声，手臂上已被灼伤一片。
沈星回也被几滴黑水溅到脸上，火辣辣地疼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耳边瞬间充斥着无数混乱的嘶鸣和破碎的画面。她用力咬破舌尖，剧痛和血腥味让她勉强保持清醒。
水墙落下，水池暂时恢复了翻涌，但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却并未消失，而是像雾气般在空气中缓缓飘荡，散发出冰冷的恶意，朝着他们围拢过来。
“走！”诺帕强忍疼痛，拉着沈星回，连滚爬跑，冲向对面的石质控制台。那些影子雾气速度不快，但飘忽不定，封堵着他们的去路。
就在他们快要冲到控制台前时，上方的螺旋楼梯方向，突然传来了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！
铁门被突破了！追兵下来了！
雪亮的手电光柱瞬间从楼梯口射出，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巨大的地下空间，照亮了翻涌的水池、悬浮的幽蓝物体、扭曲的K，以及正在狼狈冲向控制台的沈星回和诺帕！
“下面！抓住他们！”一个冷酷的声音下令。
至少四五名全副武装、戴着防毒面具的追兵，迅速沿着楼梯冲下，枪口瞬间锁定了沈星回和诺帕！
前有诡异的影子雾气，后有武装追兵，侧方是变成怪物的K和那未知的“核心”！
绝境！
沈星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她猛地挣脱诺帕的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怀中一直紧握的黄铜钥匙，朝着石质控制台上那个最大的、看起来像是主控开关的凹槽，狠狠投掷过去！
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。
“不——！”K发出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“开枪！”追兵小队长厉声下令。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沉闷而致命。
子弹呼啸而来。
黄铜钥匙，也在这一刹那，精准地落入了控制台的凹槽之中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、仿佛启动了什么古老机关的声响，压过了枪声、尖叫和水声，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，凝滞了一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