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架比想象中更沉。粗糙的树枝和藤蔓在诺帕的肩头勒出深红的印子，沈星回在后侧，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麻木，只是机械地跟着诺帕的脚步，在根本没有路的陡峭山坡上跋涉。阿塔蓬躺在担架上，大部分时间昏睡，偶尔被颠簸震醒，眼神涣散地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铅灰色天空，咬着牙不发出呻吟。他的体温时高时低，伤口在颠簸中又渗出血丝，混合着草药的糊状物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按照诺帕的地图，他们需要先翻过眼前这道植被茂密的山脊，才能进入那个传说中的“雾谷”。山势越来越陡，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，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脚下是厚厚的、滑腻的腐殖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，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，还要保持担架的平衡，防止将阿塔蓬甩出去。
“歇……歇口气。”诺帕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旁停下，放下担架，扶着岩石大口喘息，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。沈星回也几乎虚脱，靠着一棵湿漉漉的树干滑坐在地，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诺帕警惕地环顾四周，雾气像有生命的乳白色纱幔，在林木间缓缓流动，吞噬了所有远处的声音和景象，只剩下近处水滴从树叶滑落的滴答声，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。“这雾……起得有点怪。平时没这么早，也没这么浓。”
沈星回也感到了不安。这雾气不仅浓，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又混合了陈旧电子设备气味的怪异气息，和地宫、医疗站里的味道有微妙相似，但更稀薄，更无处不在。她手腕上的银手镯，传来持续而平稳的脉动，像是在这诡异的雾气中，为她提供着某种精神上的“锚定”。
阿塔蓬咳嗽了几声，微微睁开眼，声音虚弱：“方向……对吗？”
诺帕再次掏出那张油布地图，对着雾气努力辨认方向，又抬头看了看完全被遮蔽的天空。“大概……对。翻过这道山脊，应该就能看到下谷的小路。但雾太大了，容易走岔。跟紧我，千万别掉队。”
休息了不到十分钟，他们再次抬起担架上路。雾气更浓了，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，只能看到前方诺帕模糊的背影和脚下不到一尺的地面。诺帕不得不放慢速度，用砍柴刀劈砍挡路的藤蔓，摸索着前进。沈星回紧紧跟着，生怕一步踏错。
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，只有他们三人压抑的呼吸、脚步声，和担架摩擦植被的沙沙声。在这片纯粹的乳白和死寂中，时间感变得模糊，方向感也在丧失。沈星回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。
突然，走在前面的诺帕猛地停下脚步，抬起手示意安静。沈星回立刻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除了风声和滴水声，似乎……还有别的声音。很轻，很飘忽，像是从极远处，又像是从雾气深处传来。是……歌声？还是吟诵？音调古怪，不成曲调，用的是沈星回完全听不懂的语言，音节破碎，带着一种非人的、拖长的尾音，听得人头皮发麻，心里发慌。
“什么声音？”沈星回用气声问。
诺帕脸色发白，握着砍柴刀的手青筋暴起。“不知道……从来没听过……不像是人……”他警惕地转动身体，试图分辨声音来源，但声音在浓雾中飘忽不定，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银手镯的脉动，骤然加快了一拍，带来一丝警示般的微烫。
阿塔蓬在担架上动了动，似乎也听到了，他挣扎着想抬起头，但力气不济。“是……是‘他们’……低语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，眼神里充满惊惧，“差猜的记录里……雾谷的异常声音……和‘遗产’内部……同源……”
是“遗产”泄漏的能量场，影响了这片山谷？还是山谷本身的特殊环境，放大了某种残留的精神污染？
声音持续了几分钟，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寒意，已经深深烙印在三人心中。
“快走，离开这里。”诺帕声音发紧，不再仔细辨认方向，凭着猎人的本能和对地图的大致记忆，加快速度向前冲去。沈星回咬牙跟上。
又艰难跋涉了半个多小时，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，隐约能看到更开阔的地形和向下延伸的坡度。他们终于翻过了山脊，开始下坡。坡度很陡，担架更难控制，几次险些翻滚下去，都被诺帕险险拉住。
“看！下面！”诺帕忽然压低声音，指着斜下方。
雾气在下方山谷中形成了一片相对稀薄的区域，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、被荒草和灌木半掩的土路痕迹，沿着山谷延伸向更深处。那应该就是诺帕地图上标记的、通往“遗产”的废弃运材路。
但同时，他们也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在下方山谷靠近路边的几块巨石后面，以及更远处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，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，还有几个模糊的、穿着深色衣物、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，正以缓慢而专业的队形，沿着道路两侧，向前方推进。人数不少，至少有七八个。他们动作轻捷，装备精良，虽然看不清具体武器，但那种训练有素的姿态，绝非普通山民或警察。
是披拉维的人？还是诺帕提到的另一批“专业人士”？他们已经抢先一步，进入了雾谷，而且正在沿着通往“遗产”的道路布控或搜索！
“糟了，被抢先了！”诺帕脸色难看，“他们堵住了路。我们过不去了。”
沈星回心往下沉。前有堵截，后有未知的诡异低语，阿塔蓬命悬一线……难道真要被困死在这雾谷之中？
阿塔蓬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他挣扎着，用尽力气抬起手，指向道路另一侧，那片更加陡峭、布满了巨大风化岩石和密集灌木的崖壁。“那里……地图……侧面……有个裂缝……能绕过去……通到……仓库后面……”
诺帕和沈星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在浓雾和植被的遮挡下，确实能看到崖壁底部有一些不规则的阴影，但看不出具体是否有通道。
“你确定？那地方我当年没注意。”诺帕怀疑道。
“差猜的记录……提到过……备用通风道……维修通道……入口隐蔽……”阿塔蓬说完，力竭般垂下手臂，再次陷入半昏迷。
没有别的选择了。诺帕一咬牙：“信他一次。我们绕过去。但带着担架肯定不行，太显眼，也过不去。得把他藏起来，我们俩先去探路，如果通道能走，再回来接他。”
把重伤的阿塔蓬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雾谷？沈星回一万个不愿意，但理智告诉她，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。抬着担架，他们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区域，更别说攀爬崖壁寻找裂缝。
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被几块大石和茂密灌木半包围的小凹坑，将担架和阿塔蓬小心地挪进去，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些简单的伪装。诺帕留下自己的水壶和一点干粮，沈星回将银手镯摘下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轻轻戴在阿塔蓬没受伤的手腕上——或许这能给他带来一点保护和指引。然后，她从背包里拿出弹簧刀，塞进阿塔蓬另一只手里。
“坚持住，等我们回来。”沈星回低声在他耳边说。阿塔蓬眼皮颤动了一下，似乎听到了。
安置好阿塔蓬，诺帕和沈星回卸下大部分负重，只带了必要的工具、武器、那张残页地图和U盘，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，避开下方道路上那些搜索者的视线范围，朝着阿塔蓬指示的那片崖壁摸去。
靠近了才发现，那片崖壁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嶙峋破碎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和凹洞。浓雾在这里被山风吹散了些，能见度好了不少。他们按照阿塔蓬说的“侧面”“隐蔽”寻找，终于，在一丛特别茂密的、开着紫色小花的毒藤（诺帕认出来，说碰了会起疹子）后面，发现了一道不起眼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岩缝。岩缝内部黑漆漆的，有冷风从里面吹出，带着更明显的铁锈和尘土气味。
“就是这里！”诺帕拨开毒藤，用手电往里照了照。岩缝向内延伸几米后，似乎变得宽敞了些，地面有人工修整的痕迹，铺着粗糙的水泥，两侧墙壁上还能看到老化的电线和锈蚀的管道支架。
果然是人工通道！很可能就是当年修建“遗产”时预留的维修或通风通道！
“我先进。”诺帕抽出砍柴刀，侧身钻进岩缝。沈星回紧随其后。
通道内部比入口宽敞，但依旧低矮，需要弯着腰前行。空气不流通，闷浊不堪，混合着浓重的霉味和那种甜腻的化学残留气息。手电光柱照亮前方，能看到通道笔直地向山体深处延伸，看不到尽头。墙壁上的水泥很多地方已经剥落，露出后面粗糙的岩石。一些管道破裂，滴着暗黄色的锈水。偶尔能看到墙上有用红色油漆喷刷的箭头和数字编号，大多已经模糊不清。
他们不敢开强光，只用手电的最低档照明，脚步放到最轻。通道里寂静得可怕，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，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、回荡。
走了大约十几分钟，前方出现了岔路。一条继续向前，另一条向右拐，坡度向上。墙上的箭头指向右边，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泰文单词，似乎是“设备层”或“储藏区”。
“走哪边？”诺帕低声问。
沈星回想起差猜记录里提到的“核心”可能位于“下方水循环系统”，而“设备层”或“储藏区”也可能存放关键物品。她略一思索：“先去右边看看。如果找不到有价值的，再退回来往前走。”
他们拐进右边通道。这条通道更窄，坡度也更陡，像是通往山体上层的区域。走了几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扇锈蚀的、虚掩着的金属门。门上的牌子掉了，只留下两个锈蚀的螺丝孔。
诺帕示意沈星回退后，自己轻轻推开一条门缝，用手电往里照了照，然后侧身闪了进去。沈星回跟上。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看起来像是个老旧的值班室或监控室。靠墙摆着几张破烂的桌子，上面散落着一些纸张、生锈的工具和几个碎裂的显示器。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。空气里那股甜腻味更浓了。
沈星回的目光立刻被对面墙上挂着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面巨大的、镶嵌在墙里的镜子。镜子表面布满灰尘和蛛网，但依然能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。而在镜子下方，靠墙放着一个不大的、方形的金属操作台，操作台上方，有一个与医疗站那个“共鸣器”上类似的、用于插入黑色薄片的凹槽！凹槽旁边，还有几个老式的按钮和旋钮，以及一个小小的、暗着的屏幕。
这里也有类似装置！而且和镜子放在一起！这难道就是差猜记录里提到的，用于观察“镜子”效应或进行某种仪式的地方？
沈星回的心狂跳起来，她快步走到操作台前，拂去厚厚的灰尘。屏幕上方的标签写着“观测终端-07”。她拿出怀里的黑色薄片，看着那个凹槽，又看了看镜中自己苍白模糊的脸。
要不要插进去？
“小心点。”诺帕警惕地守在门边，低声道，“这里感觉……很不好。”
沈星回点点头。她没有立刻插入薄片，而是先检查操作台。在操作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，她发现了一个用塑料密封袋装着的、薄薄的笔记本。密封袋已经老化发脆，里面的笔记本是常见的硬皮工作日志。
她小心地取出，翻开。扉页上，用熟悉的笔迹写着：
“项目‘遗产’内部观测日志 - 差猜（C），1995.9-10月。绝密。”
是差猜的工作日志！比那张残页更完整！
她快速翻阅。前面大部分是枯燥的设备读数记录、日常巡检。翻到中后部，记录开始出现异常：
“9月28日。雾谷外部传感器检测到异常低频波动，与‘核心’活跃周期吻合。波动伴随难以解析的音频信号（附件A-7），疑似与早期‘镜面剂’受试者报告中提到的‘低语’同源。尝试追踪源头，信号在‘遗产’外围消散。K今日情绪异常暴躁，多次质疑实验方向，与颂恩先生发生激烈争吵。我担心……”
“10月5日。‘观测终端-07’调试完成。首次使用S.C.S.提供之‘密钥’（即黑色薄片）启动。镜子出现稳定成像，但非反射现实景象，而是……一片混沌的灰白雾气，雾中确有模糊影绰，难以分辨。尝试记录影像（见存储单元7）。启动后三分钟，终端过热报警，自动关闭。附近区域三名工作人员报告短暂眩晕与方向感错乱。K下令暂停终端使用，但要求我私下继续分析影像数据。”
“10月12日。分析‘终端-07’影像数据有惊人发现。灰白雾气中的模糊影绰，经增强对比，其轮廓与动作，与三天前在B-3储藏室失踪的工作人员A的日常监控影像，存在高达73%的吻合度！但A已于失踪前确认死亡（实验事故）。这是……残留意识投影？还是‘镜像’世界的映射？K得知后极为兴奋，要求我加大‘密钥’能量输出，尝试‘建立稳定连接’。我警告此举危险，可能引发不可控共振。K不予理会。”
“10月20日。最后一次记录。K擅自提高‘终端-07’功率，并使用高纯度‘镜面剂’雾化剂，试图强化连接。实验开始后，‘终端-07’镜子内的灰白雾气剧烈翻腾，影绰变得清晰……我看到了……不止有A，还有更早的测试体，甚至……有K自己的模糊倒影，在雾气的另一边，对着我笑！那笑容……不是K。连接建立的瞬间，整个‘遗产’能源系统过载，警报大作。‘核心’区域传来结构断裂的巨响。K狂笑着冲向了‘核心’方向，让我记录数据后立刻从维修通道撤离，并销毁所有纸质记录。但我必须留下证据。此日志与‘密钥’及原始影像数据U盘，藏于终端下方暗格。若有人发现，警惕K，他已非本人。真相在‘核心’，但‘核心’亦是陷阱。愿山神庇佑……后来者。”
记录到此戛然而止。最后一页，用颤抖的笔迹，反复涂写着几个字：
“镜子里的K……是谁？”
沈星回合上日志，浑身冰冷。差猜最终也发现了K的异常！K被“镜像”替换了？还是被“另一边”的存在侵入了意识？他冲向了“核心”，然后呢？“核心”是陷阱，又是什么意思？
“找到什么了？”诺帕见她脸色不对，走过来问。
沈星回将日志递给他看，自己则蹲下身，按照差猜所说，摸索操作台下方。果然，在靠近墙根的位置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、用相同材质伪装的暗格按钮。她用力按下。
“咔哒。”暗格弹开。里面空间不大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。
她拿出金属盒，打开。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：一张老旧的照片，一个更小些的、贴着“原始数据-绝对禁止打开”标签的黑色U盘，以及……一把造型古老、黄铜质地、柄上刻着∞符号的钥匙。不是断匙，是完整的、看起来能打开某种古老锁具的钥匙。
照片是合影。背景像是某个实验室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着。沈星回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沈崇山，他站在边缘，眉头微蹙。中间C位，是一个笑容儒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——是披拉维·詹龙！他身边，站着一个身材高瘦、眼神锐利、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男人，照片下标着名字：K. 颂帕。
K就是颂帕？披拉维的另一个合作者？他被替换了？那他现在在哪里？还在这“遗产”之中？
黑色U盘里，应该就是差冒死保存的原始影像数据，可能记录了“镜子”另一边的恐怖景象。
而那把黄铜钥匙……沈星回拿起它，沉甸甸的，冰冷。这会不会是打开“核心”区域，或者某个最关键密室的钥匙？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咚！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重物坠地的声响，突然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传来！紧接着，是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，快速逼近！
不是诺帕和她发出的声音！这通道里，还有别人！而且听脚步，不止一个！
是那些搜索者发现通道入口跟进来了？还是……一直尾随着他们的那个“黑色身影”？
诺帕瞬间熄灭手电，将沈星回拉到自己身后，握紧砍柴刀，死死盯住门口。沈星回也攥紧了那把黄铜钥匙和金属盒，心脏狂跳。
脚步声在岔路口停了一瞬，然后，毫不犹豫地，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“观测终端-07”房间的方向，快速而来！
手电的光柱，已经隐约从门外通道拐角处扫了过来！
他们被堵在这个布满灰尘和诡异镜子的房间里了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