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缝深处传来的问话声，让沈星回瞬间绷紧了神经。她握紧木棍，压低声音用泰语回答：“我们是迷路的徒步者，有人受伤了，需要帮助！”
沉默了几秒。接着，岩缝内传来涉水而行的哗啦声，一个身影出现在缝隙入口的阴影里。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，皮肤黝黑粗糙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裤和沾满泥浆的胶鞋，上身是件深色汗衫，外面套了件破烂的帆布马甲。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、玻璃罩熏得发黑的煤油灯，灯光昏黄摇曳，照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警惕审视的眼神。他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，刀鞘磨损得很厉害。
男人先看了一眼瘫在拖架上面如死灰的阿塔蓬，又仔细打量了沈星回一番，目光在她手腕的银镯和背着的登山包上多停留了一瞬。“迷路？徒步？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，“这片山谷，除了采药的老人和……找死的人，没人会来。更别说拖着个快死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阿塔蓬肩头那粗糙包扎、渗着脓血的伤口，眉头拧紧。“枪伤？还是被野兽抓的？烂成这样。”
沈星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，只能含糊道：“是意外……摔下山崖，被树枝刺穿，感染了。求您帮帮忙，我们需要医生，或者能离开这里的路。我们可以付钱。”她说着，去摸身上所剩无几的现金。
男人摆摆手，阻止了她掏钱的动作。“钱在这里没用。医生？”他嗤笑一声，带着苦涩，“最近的诊所在山下主村，骑摩托都要大半天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“你们这副样子，去了也未必是好事。最近山里不太平，外面来了很多生面孔，拿枪的，穿制服的，到处问话，像是在找什么人。”
他说的显然是披拉维的追兵。沈星回心往下沉。
男人蹲下身，凑近看了看阿塔蓬的脸，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，摇摇头。“烧得很厉害，伤口烂透了。再拖下去，活不过明天。”
沈星回脸色煞白。
男人站起身，盯着沈星回，似乎在权衡什么。“你们……不是普通的徒步者。惹上大麻烦了，对吧？”
沈星回咬紧嘴唇，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。
“跟我来。”男人忽然说，转身示意她跟上，“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，在岩缝里面。有个山洞，能挡风，还有点草药。能不能活，看他自己造化，也看山神收不收。”
没有别的选择。沈星回道了谢，重新套上拖架绳索，艰难地拖着阿塔蓬，跟着男人钻进狭窄潮湿的岩缝。岩缝起初很窄，需要侧身，脚下是及踝的冰冷水流。走了十几米，豁然开朗，里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大约二三十平米的溶洞。洞壁有烟熏的痕迹，角落里铺着干草和兽皮，有个简单的石头垒的灶台，上面架着个黑乎乎的陶罐。空气中弥漫着柴火、草药和潮湿岩石混合的气味。
“我叫诺帕。以前是猎户，现在……算是守山人。”男人简单自我介绍，帮忙将阿塔蓬从拖架上抬到干草铺上。他动作熟练地检查阿塔蓬的伤口，眉头皱得更深。“你自己处理的？胡来。不过也算清掉点脓。”他从角落一个藤条编的箱子里翻出几个晒干的植物块茎和叶子，用小石臼捣烂，又从一个竹筒里倒出些浑浊的液体混合，然后小心地解开沈星回之前的包扎，用那糊状物敷在阿塔蓬伤口上，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“这是山里止血消炎的土方子，比你们外面的药慢，但有时候管用。能不能退烧，就看今晚了。”
沈星回连声道谢，这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，靠着洞壁滑坐下来。
诺帕生了堆火，架上陶罐烧水。火光驱散了洞里的阴寒，也照亮了诺帕的脸。他沉默地拨弄着火堆，偶尔瞥一眼沈星回和阿塔蓬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们在找什么？”诺帕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，“或者说，在躲什么？”
沈星回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的老猎人。她斟酌着词句，避重就轻：“我们在找一个地方，一个很多年前，外面来的人建的地方。可能和……山里一些不好的传闻有关。我叔叔可能去过那里，后来出事了。”
诺帕拨弄柴火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叔叔？叫什么？”
“沈崇山。是个医生。”
诺帕抬起眼，深深看了沈星回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惊讶，有了然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。“沈医生……我听说过。很多年前，确实有个外面来的沈医生，在山里住过一阵，给寨子里的人看过病，也问过很多关于老传说、关于‘山神发怒’的事情。后来他走了，再没回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要找的地方，是不是……‘山鬼的仓库’？”
“山鬼的仓库？”
“我们本地人这么叫。在山背面，更深的山里，靠近边境线。很多年前，一帮外面来的人，雇了寨子里的人，在那里悄悄建了些房子，挖了洞。说是什么研究站，但神神秘秘，不准人靠近。后来那些人走了，留下空房子。但怪事就多了。有人说晚上听到里面传来哭声、笑声，还有机器响。有人说看见穿白衣服的影子在里面飘。进去偷东西的，或者好奇去看的，好几个都没再出来。老人就说，那里被山鬼占了，是山鬼的仓库。”诺帕的声音在火光映照下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禁忌的肃穆。
“您去过吗？”沈星回的心提了起来。
诺帕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点头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去过一次。二十年前，我弟弟……跟着那帮外面人去做工，后来就没回来。他们说他自己跑进深山，失踪了。我不信。我偷偷去找，找到了那个地方。很大，像个小村子，但修在山体里，很多门都锁着，有些地方有奇怪的味道。我在一个像是睡觉的房间，找到了我弟弟的东西，他的烟袋，还有……半截手指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握紧了拳头，“我当时想进去看个究竟，但刚到最里面那个大铁门门口，就听见……听见里面有声音，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，又像风吹过石头缝，还夹杂着……指甲刮金属的声音。我吓坏了，跑了。再也没敢去。”
沈星回听得后背发凉。诺帕弟弟的遭遇，和医疗站记录里的“测试体”何其相似！那个“山鬼的仓库”，十有八九就是“颂恩的遗产”！而且，诺帕听到的“低语”和“刮擦声”，和差猜记录里的“低语声”对上了！
“您知道怎么去那里吗？”沈星回急切地问。
诺帕猛地看向她，眼神锐利：“你们要去那里？送死吗？我弟弟，还有那些没出来的人……”
“我们必须去。”沈星回迎着他的目光，语气坚定，“那里藏着的秘密，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生死，包括我叔叔的死因。而且，我朋友……”她看向昏迷的阿塔蓬，“他也在查这件事，为了他姐姐。如果我们不去弄清楚，不阻止可能发生的更坏的事，还会有更多像您弟弟、像他姐姐那样的受害者。”
诺帕死死盯着她，又看看阿塔蓬，胸膛起伏。洞内只有柴火噼啪声和阿塔蓬沉重的呼吸。
“那个地方……很邪门。”诺帕最终缓缓开口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“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去，甚至可以带你们到附近。但我不会进去。而且，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我弟弟……真的死在了里面。如果你们能找到……找到他的尸骨，或者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，带一点出来，给我。我想让他回家，埋进家族的坟地，而不是在那个鬼地方游荡。”诺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怆。
沈星回郑重地点头：“我答应您。如果我们能进去，如果能找到。”
诺帕长叹一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，翻开，里面是用炭笔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。“这是我当年回来后凭记忆画的。不一定完全准，但大方向没错。要去那里，得从我们现在这个山谷，继续往西北，翻过前面两道山梁，进入一个叫‘雾谷’的地方。那里常年有雾，容易迷路。穿过雾谷，再往西，有一条几乎被藤蔓盖住的废弃运材路，沿着路走，尽头就是。整个地方建在一个背阴的山坳里，一半在地上，一半挖进了山体，外面有很高的铁丝网围着，不过这么多年，应该也烂得差不多了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着叉叉的位置：“这里，是主入口，一个大铁门，当年锁得很死。但旁边山崖上，有个通风口，或者排水口，不大，但当年我看过，栅栏锈坏了，瘦一点的人能钻进去。进去之后……”他摇摇头，“里面我就不知道了。你们自己小心。”
沈星回仔细记下路线，将地图深深刻在脑海里。“谢谢您，诺帕大叔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我也是为了我弟弟。”诺帕摆摆手，看向阿塔蓬，“他这样子，明天肯定走不了。你们至少得在这里待两天，等他烧退，有点力气。这两天，我会出去弄点吃的，顺便……看看外面的风声。那些人还在搜山，你们躲在这里暂时安全，但别出去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，沈星回和诺帕轮流照顾阿塔蓬。土方子似乎起了点作用，加上相对安稳的环境和诺帕找来的草药汤，阿塔蓬的高烧在第二天傍晚终于退了下来，转为低烧。虽然依旧昏迷，但脸色好了些，呼吸也平稳了不少。第三天早上，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聚焦，看到了守在一旁、满脸疲惫的沈星回。
“沈……小姐……”他嘴唇翕动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别说话，保存体力。”沈星回赶紧用竹筒喂他喝了点温水，将这两天的情况简单告诉了他，包括遇到诺帕，得知“山鬼的仓库”的位置。
听到“颂恩的遗产”可能就在前方，阿塔蓬黯淡的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。他动了动手指，沈星回会意，将他腰包里的残页和U盘拿出来给他看。
阿塔蓬看着那枚银色U盘，眼神复杂。“这个……是我三年前，在一个旧货市场的地摊上找到的。夹在一本破旧的工程日志里。摊主说，是从清理‘山鬼仓库’附近垃圾的人那里收来的。我认出上面的记号，就买了下来，但一直没找到能读取这种老式接口的电脑……也没敢轻易找人帮忙。”他喘了口气，看向沈星回，“差猜的记录……提到了‘核心’和‘水循环系统’入口……还有，K……”
“K是谁？”沈星回问。
阿塔蓬摇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姐姐的日记里，最后几页被血糊掉的地方，似乎也反复出现‘K’这个缩写……可能是个关键人物。披拉维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”
线索依旧破碎。但至少，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，和进入的方法。
阿塔蓬的身体极度虚弱，根本站不起来，更别说长途跋涉翻山越岭。但他们没有时间了。诺帕出去打探消息回来，脸色凝重地说，搜山的人虽然撤走了一些，但主要路口和山下村子附近，明显还有便衣留守盘查。而且，他听到风声，似乎有另一批“专业人士”，正在往雾谷方向运动，目的不明。
不能再等了。
“我用树枝和藤蔓做个担架，拖着他走。”诺帕看着阿塔蓬，下了决心，“我对山路熟，知道些近道和小路，尽量避开人。但速度会很慢，而且……很辛苦。你确定要去？”
阿塔蓬用尽力气点了点头，眼神坚定。
沈星回也点头。他们没有退路。
诺帕不再多言，出去砍了合适的树枝，用藤蔓和旧帆布，飞快地扎制了一副简易担架。第二天天不亮，三人（诺帕和阿塔蓬坚持让沈星回保存体力，只背着自己的背包）便离开了藏身的溶洞。诺帕在前，沈星回在后，抬着担架上的阿塔蓬，沿着诺帕地图上标示的隐秘小径，向着西北方向，那片被当地人称为“山鬼仓库”的群山深处，沉默而坚定地进发。
晨曦刺破浓雾，照亮前方崎岖狰狞的山路，也照亮了他们眼中，那不容动摇的、追寻真相与终结的决心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在他们出发后不久，那个废弃溶洞的入口处，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、脸上戴着防风镜和面罩、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身影，缓缓从阴影中走出。他（或她）蹲下身，仔细查看了地面留下的痕迹和熄灭不久的灰烬，又抬头，望向沈星回他们消失的方向，防风镜后的眼睛，闪过一丝冰冷的、无机质般的光芒。
然后，他按下耳边的微型通讯器，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汇报道：
“目标再次移动，方向西北，预计前往‘遗产’。K-7样本生命体征微弱。新出现一名本地向导。请求下一步指示。”
短暂的电流杂音后，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、听不出男女的平静声音：
“跟进。保持距离。在‘遗产’内部，等待‘钥匙’开启‘核心’。届时，回收一切，清理所有。包括……不稳定的样本和新出现的变量。”
“明白。”
黑色身影站起身，如同幽灵般，悄无声息地滑入丛林，沿着沈星回他们留下的细微踪迹，尾随而去。
山林依旧寂静，但无形的罗网，已然在猎物前方，悄然张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