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壁比想象中更陡峭,更湿滑。沈星回手脚并用,指尖抠进岩缝,靴子蹬着凸起的石块,一点一点向下挪动。木棍早已别在背包上,此刻全凭触觉和微弱的月光判断落脚点。风从谷底盘旋而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水汽,吹得她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,冰冷粘腻。
下到一半,她脚下一滑,几块松动的碎石哗啦啦滚落下去,在寂静的深谷中激起悠长空洞的回响,许久才传来沉闷的落水(或落石)声。她心脏狂跳,死死扒住一块凸出的岩石,等回响彻底消失,才敢继续移动。
阿赞奶奶说的“干涸的古河道”终于出现在下方。那是一条宽阔但已无流水的石谷,底部是巨大的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河道两侧是高耸的崖壁,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、星光黯淡的缝隙。
沈星回滑下最后一段陡坡,踩在坚硬的卵石上,双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她扶着旁边的岩壁,大口喘息,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。短暂休息后,她不敢耽搁,辨认了一下方向——河道蜿蜒通向西北,正是阿赞奶奶指的大致方位——便迈开依旧虚浮的脚步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。
河道里并不好走,卵石大小不一,湿滑难行,有些地方还堆积着从两侧山体滑落的碎石和倒伏的枯木。寂静被无限放大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、喘息声,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滴水落入石缝的叮咚声,在这幽闭的空间里产生诡异的回响。
她一边走,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。崖壁上偶尔能看到黑黢黢的洞口,不知是野兽巢穴还是天然岩窟。她没有贸然探索,但心中那份不安始终萦绕。阿赞奶奶说的那些在山里游荡的“穿病号服的人”,那些“魂没了”的山民,还有4号测试体……他们是否也曾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徘徊?
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,前方河道出现了一个较大的转弯。月光被山体遮挡,光线骤暗。沈星回放慢脚步,手摸向腰间的弹簧刀。就在她即将拐过弯道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但绝非自然的“沙沙”声,从前方转角后的阴影里传来。
她立刻停步,屏息,紧贴岩壁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是野兽?还是……人?
沙沙声停了。一片死寂。
沈星回等了十几秒,咬咬牙,拔出弹簧刀,将阿赞奶奶给的木棍横在身前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探出头,朝弯道后看去。
月光勉强照亮了那片区域。河道在这里变宽了一些,靠右侧崖壁下,堆积着更多的碎石和枯枝,形成一个天然的、阴暗的角落。而在那堆杂物旁边,隐约蜷缩着一个黑影。
一动不动。
是尸体?还是睡着了?
沈星回握紧木棍和刀,又等了几分钟,那黑影依旧毫无声息。她壮着胆子,小心翼翼地挪过去,在几步外停下,用木棍尖端,轻轻捅了捅那个黑影。
触感柔软,是布料。没有反应。
她再靠近些,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辨认。那是一件深色的、脏污不堪的冲锋衣,裹在一个蜷缩的人形上。脸埋在臂弯里,看不清楚。但身形……有些熟悉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人露出的手腕上——戴着一只老式的、表盘裂开的潜水表。是阿塔蓬的手表!他在修理铺时戴过!
“阿塔蓬?!”沈星回低呼一声,扑过去,轻轻将那人翻转过来。
果然是阿塔蓬!他双眼紧闭,脸色在月光下呈现不祥的灰败,嘴唇干裂发紫。额头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血迹已干。沈星回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——极其微弱,但还有。颈动脉的搏动也很慢,很弱。他浑身冰凉,肩头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后又干涸,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,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,明显感染加重,甚至可能引发了败血症。
“阿塔蓬!醒醒!”沈星回拍打他的脸,触手滚烫。他发着高烧,已经陷入深度昏迷。
必须救他!沈星回快速环顾四周,这里不是久留之地,太暴露,也太冷了。她看到不远处崖壁下,似乎有一个较浅的凹洞,勉强能容身。她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将昏迷的阿塔蓬连拖带拽,弄进那个凹洞。凹洞不大,但能挡住一部分寒风。
她解下自己的外套,盖在阿塔蓬身上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水(阿赞奶奶给的竹筒水在攀爬时摔碎了),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。水顺着嘴角流下,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点。
然后,她处理他的伤口。这是最棘手的部分。她没有任何医疗工具,只有阿赞奶奶给的一小包草药,但不知用法。她只能用那把弹簧刀,在油灯(从木屋带出的小小油壶,火种用防水火柴保存着)上烧了烧刀尖,然后咬着牙,小心翼翼地割开阿塔蓬肩头与伤口黏连的、硬邦邦的布条。
脓血和腐败的气味涌出。伤口比她想象的更糟,已经溃烂发黑,边缘的肉芽组织呈现不健康的颜色。她用最后一点清水冲洗伤口,脓血混着污物流出。阿塔蓬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,身体微微抽搐。
冲洗后,她看着那包草药,一筹莫展。是内服还是外敷?她完全不懂。最后,她决定冒险。她记得阿赞奶奶说过,有些草药是捣烂外敷消炎的。她挑出几片看起来像是消炎止血的叶子(她毫无把握),放进嘴里嚼烂——苦涩辛辣的味道让她几乎呕吐——然后吐出来,敷在阿塔蓬清理过的伤口上,再用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撕下的布条,重新包扎。
做完这一切,她已筋疲力尽,冷汗浸透了内衣。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,看着昏迷不醒、气息微弱的阿塔蓬,感到一阵绝望。没有药品,没有食物,前路未知,后有追兵,同伴命悬一线……她一个人,能撑多久?
不,不能放弃。阿塔蓬为了引开追兵才落到这步田地。叔叔、阿莱、那么多无辜的人……真相就在前方某处。
她强迫自己振作,重新检查阿塔蓬的随身物品。除了那身破烂衣服和手表,他腰间挂着一个同样破烂的小腰包。沈星回打开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:一张被水浸泡过、字迹模糊的纸片,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;还有一枚小小的、银色的U盘,上面贴着的标签已经磨损,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数字“7”。
纸片!沈星回急忙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线查看。纸张很脆,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字被水晕开大半,只能勉强辨认一些片段:
“……1995.10.3 晴……‘遗产’内部结构比预期复杂……第三区发现大量……(模糊)……设备处于休眠状态,能源读数异常……颂恩提及的‘核心’未找到……需再次潜入……注意安全,避免触发……(模糊)……K似乎有所察觉,近期行为反常……”
“1995.10.10 阴雨……‘镜子’效应在‘遗产’内部局部区域出现……有低语声,无法定位源头……拍到模糊影像(附件7)……与地宫(模糊)……共振?……必须尽快向S汇报……此地不宜久留……”
“1995.10.15 ……最后一次尝试。‘核心’可能位于……(大片污渍)……下方水循环系统。入口在……(被撕掉)……如遇不测,此U盘及记录藏于……(模糊)……交给沈……或可信之人。真相在……第七……”
记录到此中断,最后一行字歪斜颤抖,像是仓促写下。落款只有一个花体字母“C”。
C?差猜(Chachai)?这是差猜的考察记录?他奉颂恩或披拉维之命,探索“颂恩的遗产”,并发现了其中的危险和秘密,甚至可能产生了怀疑(K似乎有所察觉,K是谁?),并打算向“S”(沈崇山?)汇报?但记录中断,U盘流落,显然他最后“遇不测”了。这U盘,后来怎么到了阿塔蓬手里?是阿塔蓬在调查姐姐死因时找到的?
附件7,应该就是这枚U盘。里面会是什么?模糊影像?关于“遗产”内部,还是关于“镜子”效应?
沈星回心脏狂跳。这张残页和U盘,是通往“颂恩的遗产”内部的关键线索!差猜提到了内部结构、休眠设备、异常能源、“核心”位置、水循环系统入口、“镜子”效应、低语声……还有,他打算交给“沈”或可信之人。
她看向昏迷的阿塔蓬。他一直在暗中调查,甚至可能已经接近了“遗产”的核心区域,拿到了关键证据,却因为救她、引开追兵而重伤濒死。
“阿塔蓬,坚持住……”她握着他冰冷的手,低声说,“我们离真相很近了……我一定会带你出去,我们一起去那个‘遗产’,把一切都弄清楚……”
阿塔蓬毫无反应,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沈星回将残页和U盘小心收好,放进自己贴身口袋。她必须尽快带阿塔蓬离开这个冰冷的山谷,找到有人的地方,救他的命。但按照阿赞奶奶的说法,沿着河道走出去还要一天多,阿塔蓬撑不了那么久。
必须另找生路。她回忆残页上的信息:“水循环系统”。这个山谷曾是古河道,也许地下有暗河或泉眼?如果有水,附近或许就有山民取水的小路,甚至村落?
她轻轻挪到凹洞口,仔细聆听。除了风声,似乎……真的有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流水声,从河道更深处、靠近左侧崖壁的方向传来。
她决定赌一把。背上背包,用绳索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拖架,将阿塔蓬小心地挪上去,绑好。然后,她将拖架的绳子套在自己肩上,像纤夫一样,弯下腰,用尽全身力气,拖着昏迷的阿塔蓬和沉重的背包,一步一步,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,在冰冷的卵石河床上,艰难前行。
每一步都重若千钧,粗糙的绳索勒进肩膀的皮肉,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但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脑海中,是壁画上扭曲的人影,是地宫里爆发的混沌,是叔叔绝笔的叮嘱,是阿塔蓬姐姐日记里的血字,是4号测试体嘶哑的“钥匙……回家”……
黑暗的河道仿佛没有尽头,只有她粗重的喘息、卵石滚动的声响,和身后拖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在空旷的山谷中孤独地回响。
不知走了多久,水声越来越清晰。终于,在河道一个急转弯后,她看到左侧崖壁底部,有一条狭窄的、被水流冲刷出的岩缝,仅容一人弯腰通过。清澈冰凉的泉水,正从岩缝深处汩汩涌出,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,又顺着石隙流走。
有水!而且这水流很急,说明源头可能不远,或者有较大的地下水系。
沈星回跪在水潭边,贪婪地喝了几口甘冽的泉水,又用泉水浸湿布条,给阿塔蓬润唇、擦拭额头降温。冰凉的水似乎让他好受了一点,眉头微微舒展。
岩缝后面是什么?会不会有路?她看着那黑漆漆的、不知深浅的缝隙,犹豫了。拖着阿塔蓬,根本进不去。把他留在这里独自进去探索?太危险。
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——
“哗啦!”
岩缝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、像是金属物品掉进水里的响声!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沈星回瞬间汗毛倒竖,握紧木棍和刀,死死盯住岩缝。里面有人?还是动物?
几秒钟后,一个疲惫但带着惊疑的男人声音,从岩缝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,说的是泰语,口音很重,像是本地山民:
“……谁?谁在外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