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褪去,化作一种粘稠的、昏沉的灰蒙。沈星回睁开眼,视线模糊,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,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着浮上来。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粗糙的木板触感,身下垫着干燥的、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气味的茅草。然后是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浓郁的姜茶香气,还有极轻微的、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。
她猛地坐起,动作太急,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袭来,让她眼前发黑,差点又栽倒。
“醒了?慢点,孩子。”一个苍老、沙哑,但异常平和的女声在身边响起。
沈星回强忍不适,定睛看去。自己在一个极其简陋但干净的木屋里,四面是粗糙的木板墙,屋顶覆着干草。她躺在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榻上,身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、但很柔软的土布。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衫、头发花白、满脸深深皱纹的老妇人,正坐在榻边一个小木凳上,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,静静地看着她。老妇人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目光沉静,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磨洗后的通透。
“这里是……哪里?您是谁?”沈星回声音嘶哑,下意识地摸向腰间——背包还在,就放在木榻脚边。实锚铜像的重量隔着帆布传来。银手镯也好好戴在手腕上,传来平稳温润的脉动。她稍微松了口气,但警惕丝毫未减。
“这是班红村,山上的老寨子。我叫阿赞。”老妇人将陶碗递过来,里面是深褐色的、散发着辛辣香气的液体,“喝了吧,驱寒,定神。你在林子里晕倒了,发烧,说胡话。我采药回来,碰巧看见,就把你背回来了。”
班红村?他们竟然误打误撞,跑到了医疗站原本应该服务的那个村子?但这里显然不是山下的主村,更像是更偏僻、更高处的老寨。
沈星回没有接碗,只是紧紧盯着老妇人的眼睛。“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?男的,受伤了。”
老妇人摇摇头:“只看到你一个,倒在溪边,浑身滚烫。没看见别人。”
阿塔蓬……他引开追兵,成功脱身了吗?还是……沈星回不敢想下去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观察四周。木屋很小,除了这张木榻,只有一个简陋的灶台,一张小木桌,两把矮凳。墙上挂着些晒干的草药、兽皮,还有几件简单的农具。唯一的光源是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,以及灶膛里跃动的火光。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民老妪的家。
但她为什么会救自己?不怕惹麻烦吗?
“您……不怕我是坏人?”沈星回试探着问。
阿赞老妇人笑了笑,皱纹更深了,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。“这山里,好人坏人,有时候说不清。你晕倒时,手里死死攥着这个。”她指了指沈星回枕头边。
沈星回低头,看到那枚黑色薄片,正静静躺在粗糙的土布枕头上。她心里一紧,立刻抓起来,握在手心。薄片冰凉,没有异常。
“上面那个记号,我认得。”老妇人慢悠悠地说,重新将姜茶碗递过来,这次眼神里多了些什么,“很多年前,有些外面来的人,在山下建房子,说是给看病。他们的一些东西上,也有这个记号。后来,那些人走了,房子空了,再后来,就出了些不好的事。”
沈星回心脏狂跳。她接过姜茶碗,温热的触感透过粗陶传来。她小口抿着,辛辣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,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“什么不好的事?”她问,声音依旧沙哑。
阿赞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起身,走到木屋最里面那面墙前,那里挂着一块用竹竿撑起来的、颜色陈旧的深色土布,像窗帘一样。她缓缓拉开了土布。
土布后面,不是木板墙,而是一整面用某种深色颜料——像是炭灰混合了植物汁液和矿物粉末——直接绘制在墙壁上的、巨大而繁复的壁画!
壁画的内容,让沈星回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壁画明显分为几个部分。最左侧,描绘的是一群人(穿着简单,像山民)在祭祀,中心是一个模糊的、双手托举圆环的人形(和铜像造型有几分相似),圆环内是那个∞符号。祭祀者跪拜,画面透着原始的敬畏。
中间部分,画风突变。出现了穿着奇异服装(不像泰式,更古老)的外来人,他们带来了两样东西:左边是一个发光的、有着∞符号的盒子(像金属柜?),右边是一个被绳索捆绑、低头哭泣的人。外来人将盒子放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,将那个人推向盒子。盒子发出光芒,照在那人身上,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竟然变成了两个!一个清晰,一个模糊扭曲。
右侧部分,更加混乱和恐怖。盒子光芒大盛,里面涌出灰白色的、扭曲的雾气。雾气中,有许多只眼睛。山民四散奔逃,有的人倒在地上,身体扭曲,有的人则呆呆站立,脸上带着诡异的、仿佛镜子倒影般对称的笑容。而在壁画的最边缘,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的现代人身影,背对着画面,正在记录着什么。他脚边,丢弃着几个针管。
壁画的笔法粗糙稚拙,但表达的情绪极其强烈——恐惧、混乱、被外来力量侵扰和扭曲的痛苦。
“这……这是谁画的?”沈星回声音发颤,壁画上的内容,与她脑海中的记忆碎片、地宫的见闻、还有医疗站的记录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!这描绘的,分明就是“镜面剂”实验和“通道”影响在山区的早期版本,甚至更早的、古老教派的活动!
“我男人画的。”阿赞老妇人声音平静,但带着深切的悲伤,“很多年前了。那时候,山下还没建那个所谓的医疗站。先是来了一些考古的、研究民俗的人,在附近山洞里发现了些古物,还有这个记号。”她指了指∞符号,“他们很兴奋,住了很久。后来,又来了另一批人,带着仪器,说要研究这里的‘特殊磁场’和‘民俗疗法’。我男人,还有村里几个胆子大的,被他们雇去帮忙,接触了一些……不该接触的东西。”
她走到壁画前,苍老的手指拂过那个被捆绑推向盒子的人影。“我男人的弟弟,阿明。他被选中,说是去试试新药,能治他的头痛。去了,就再没回来。他们说,是突发急病死了。但我男人不信。他偷偷回去看过,看到阿明被绑着,那些人给他打针,然后他对着空气说话,哭,笑,最后……不动了。眼睛里,没有神了。像镜子。”
阿赞老妇人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星回:“后来,那些人走了。我男人就疯了。不说话,整天躲在屋里,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,在墙上画这些。画完了,有一天早上,人就不见了。只在门口,留了这个。”
她走到木桌旁,从一个小陶罐里,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星回。
那是一枚老旧的、铜制的徽章,已经氧化发黑。徽章的形状,正是∞符号。背面,刻着几个模糊的英文花体字母:S.C.S.,以及一个日期:1993.4。
沈崇山的徽章?还是沈家“哨兵”组织的信物?1993年,望星疗养院开业那年。
“您认识沈崇山吗?一个医生,可能来过这里?”沈星回急切地问。
阿赞老妇人摇头:“不认识什么沈医生。但这徽章,是和那些带盒子来的人留下的东西一起,被我男人捡回来的。他说,这徽章的主人,和那些坏人,不是一伙的。他在阿明最后那几天,偷偷听到那些坏人吵架,提到一个姓沈的医生,说他想阻止,但被看得很紧。这徽章,可能就是那个沈医生不小心掉落的,或者……故意留下的线索?”
叔叔!他真的来过!而且试图阻止!这徽章,是他留给可能知情山民的警示?
“那后来呢?山下建了医疗站之后呢?”沈星回追问。
“医疗站……”阿赞老妇人眼神黯淡下来,“那之后,山里就更不太平了。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地疯掉,说胡话,看见不存在的东西,或者……像阿明一样,人好好的,但魂没了。再后来,医疗站突然关了,人跑光了。但山里怪事没停。有人说晚上在林子里看见穿病号服的人游荡,有人说听见奇怪的声音,还有人说……在溪水倒影里,看见的不是自己。”
她看向沈星回,缓缓道:“孩子,你带着这个记号的东西,昏倒在这里。你不是普通人。你和那些事,有关系,对吗?”
沈星回沉默。面对这个失去了亲人、见证了太多诡异、眼神通透的老人,撒谎似乎没有意义,也过于残忍。
“我在找我叔叔,沈崇山。他可能因为调查这些事,被人害死了。我想弄清楚真相,阻止……更坏的事情发生。”她简单说道,没有透露太多细节。
阿赞老妇人长久地凝视着她,又看了看她紧握的黑色薄片和手腕上的银手镯,最终,点了点头。
“你身上,有和你叔叔一样的东西。不是长相,是……这里。”她指了指心口,“但你也惹上了大麻烦。昨天傍晚,有穿制服拿枪的人,还有穿黑衣服开好车的人,进山了,到处搜,像是在找人。寨子里的人都被问过话。我说没看见生人,他们也没多留,往更深的山里去了。但他们还会回来的。”
追兵果然搜过来了!而且兵分两路,有警察(可能是披拉维的人冒充或调动),还有黑衣人(披拉维的私人手下)。阿塔蓬引开了一部分,但剩下的还在搜索。
“这里不能久留,会连累您。”沈星回挣扎着要下床,虽然身体依旧虚弱无力,头晕目眩。
“你现在这样子,出不了山。”阿赞老妇人按住她,“我知道一条小路,能通到山背面,那边靠近夜丰颂府的地界,林子更深,路也杂,不容易被找到。但你得等天黑,而且,你的烧还没退。”
她转身,从灶台上的瓦罐里又盛了一碗黑乎乎、气味刺鼻的草药汤。“喝了它,发发汗,睡一觉。天黑了我叫你。这条路,我也只走过一次,是很多年前,我男人……失踪前,带我走的。他说,如果山里待不下去,就走这条路,去夜丰颂府,找一个叫‘颂恩的遗产’的地方躲起来。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,但现在看来,也许和你要查的事有关。”
“颂恩的遗产?”沈星回心头一震。颂恩·乍仑蓬,那个建筑公司老板,在夜丰颂府还有产业?是另一个据点?
“不知道具体是哪里。我男人只说了这个名字,画了张很简略的图,后来被我弄丢了。他只说,在夜丰颂府西边,靠近边境的深山里,有一个颂恩早年偷偷建的、连他公司账上都没有的秘密仓库或者研究室,后来废弃了。他说那里藏着颂恩最害怕被人知道的东西,也许就是那些盒子和药的秘密。”阿赞老妇人将药碗塞到沈星回手里,“喝了,睡吧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沈星回看着碗里浓稠漆黑的药汁,又看了看老人平静而坚定的眼神,最终,仰头一口喝下。药汁极苦,带着一股灼热的辛辣,顺着食道滑下,很快,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,沉重的疲惫感再次涌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
“谢谢您,阿赞奶奶。”她哑声说,躺回榻上。
“睡吧,孩子。等你叔叔想保护的人,也值得我老太婆帮一把。”阿赞老妇人替她掖了掖被角,坐回灶边的小凳,佝偻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中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。
沈星回在草药的作用下,意识再次模糊。壁画的画面、阿赞奶奶的话、阿塔蓬的安危、追兵的威胁、还有那个神秘的“颂恩的遗产”……种种思绪在脑中纠缠,最后化为一片混沌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被轻轻摇醒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木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线昏黄。阿赞老妇人已经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装着几块干粮、一竹筒水,还有一小包草药。
“走吧,趁夜。”老妇人低声道,递给沈星回一根削好的木棍当手杖。
沈星回感觉身体轻快了些,烧退了,虽然依旧虚弱,但有了些力气。她背好背包,握紧木棍,跟着阿赞奶奶,悄无声息地溜出木屋,没入寨子后方漆黑的山林。
老人对山路极其熟悉,即便在黑暗中,也能准确地找到那些几乎被植被掩盖的羊肠小径。她们沿着陡峭的山脊,向着与医疗站和主村完全相反的方向,艰难跋涉。
走了约莫两三个小时,来到一处悬崖边。阿赞奶奶指向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、更幽深的山谷:“从这边下去,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,沿着河道走,一天半能穿出这片山,到夜丰颂府那边。我就送到这里了。你沿着这个方向,一直走,别回头。到了那边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“阿赞奶奶,您也保重。那些人如果问起……”沈星回担忧道。
“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,他们能把我怎么样?”阿赞奶奶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沈星回手里,“这个,你带着。是我男人留下的,和徽章一起找到的。我看不懂,也许你有用。”
沈星回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、发黄的纸,似乎是某种仪器的设计草图或结构图的残片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,中心位置,画着一个∞符号的剖面图,旁边用红笔写着几个小字:“稳定单元,不可移除,位于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污迹盖住了。但这很可能就是医疗站那个金属柜“共鸣器”的内部结构图!而“稳定单元,不可移除”正对应了调试记录里说的“核心储能单元无法移除,就地掩埋”!
“这太重要了!谢谢您!”沈星回感激道。
“快走吧。愿山神保佑你,孩子。”阿赞奶奶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,拄着拐杖,缓缓消失在来时的黑暗小径上。
沈星回握紧布包和木棍,最后看了一眼老人消失的方向,然后转身,面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,和山谷对面那片未知的、隐藏着“颂恩的遗产”的群山。
她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,开始沿着陡峭的岩壁,小心翼翼地向谷底攀爬。
身后,是尚未摆脱的追兵和重重迷雾。
前方,是更深的秘密和未知的危险。
而手中这张残破的图纸,或许是她解开谜团、找到关闭通道方法的又一把钥匙。
只是不知道,这把钥匙,打开的会是生门,还是另一扇更可怖的……
“第七扇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