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绿光芒熄灭的瞬间，黑暗如潮水般涌来，将两人吞噬。只有惨淡的月光，穿过稀疏的树冠，吝啬地洒下几点模糊的光斑。沈星回和阿塔蓬僵在原地，背靠主平房冰冷粗糙的墙壁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“哒。哒。哒。”
敲击声，或者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从医疗站后方的丛林深处传来，越来越清晰。那声音很怪，不像是赤脚或穿鞋踩在落叶上，更像是一种硬物——骨骼？——轻轻叩击树干或石头的声响，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、非人的韵律。
银手镯传来的规律震动与那敲击声完全同步。哒。哒。哒。每一下，都像敲在沈星回的神经末梢上。
“是……什么？”阿塔蓬的声音压得极低，气息不稳，握住树枝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肩头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又渗出血，染红了临时包扎的布条，血腥味在冰冷的夜风中弥散开来。
沈星回摇头，喉咙发干。她想起纸张上记录的“4号测试体失控逃入丛林”，想起泥土中露出的指骨和破鞋，想起那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。失控的测试体……二十多年过去，还在附近徘徊？变成了什么样子？
敲击声停住了。
就在医疗站后方丛林边缘，那片月光勉强照亮的灌木丛阴影里。
一片死寂。连风声都停了。
沈星回屏住呼吸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。阿塔蓬也绷紧了身体，尽管虚弱，但求生的本能让他进入了最警惕的状态。
几秒钟，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然后，那片阴影蠕动了一下。
一个身影，极其缓慢地，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，踏入月光能及的边缘。
首先看到的，是赤裸的、沾满厚厚泥污和干涸血痂的双脚。脚趾畸形地扭曲着，指甲又长又黑，像野兽的爪子。接着是枯瘦如柴、布满新旧伤痕和奇异疤痕的双腿。往上，是一件破烂不堪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病号服裤子，勉强遮体。
月光照亮了来者的上半身。
同样枯瘦，肋骨根根可数。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，上面布满了大片大片的、仿佛烧伤又像严重皮疹愈合后的褶皱疤痕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。
而脸……
沈星回胃里一阵翻搅，强忍着没有吐出来。
那张脸已经很难称之为“人脸”。头发几乎掉光，只剩下几缕干枯的、沾着污物的发丝贴在头皮上。五官扭曲移位，眼睛一大一小，大的那只眼球暴凸，布满血丝，瞳孔扩散，没有焦点；小的那只只剩下一条缝隙，边缘是溃烂后的增生组织。鼻子塌陷变形，嘴唇消失，露出参差不齐、发黑的牙齿，无声地龇着。
但最让人心悸的，是“他”的动作和神态。他站在那里，歪着头，用那只暴凸的、无神的眼睛，“看”着沈星回和阿塔蓬的方向。没有攻击的意图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“人”该有的任何情绪波动，只有一种空洞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“注视”。他的右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缩在胸前，手指的关节突出变形，刚才的敲击声，似乎就是他无意识用指节叩击自己胸口或旁边树干发出的。
是那个逃入丛林的4号测试体？还是5号那个陷入谵妄的？或者……是别的什么？
“他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，歪头“注视”着，月光在他畸形的躯体上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、泥土、还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于地宫甜腻气息的混合味道。
沈星回手腕上的银手镯，震动停止了，恢复了温润平缓的脉动，仿佛确认了什么，又或者失去了目标。
阿塔蓬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调整着呼吸，用眼神示意沈星回：慢慢后退，退回主平房。
不能刺激他。天知道这个在丛林里游荡了二十多年、被药物和实验彻底摧毁了身心的“东西”，会有什么反应。
沈星回一点点挪动脚步，后背紧紧贴着墙壁，向主平房敞开的门扉移动。阿塔蓬挡在她侧前方，虽然受伤，但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。
就在沈星回的脚后跟碰到门槛的瞬间——
那个“人”动了。
不是扑过来，而是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，抬起那只完好的左臂，伸出一根同样畸形、指甲乌黑的手指，指向了沈星回——不，是指向了她背上的登山包。
他的喉咙里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、漏气般的声音，嘴唇（如果那还能叫嘴唇）开合，挤出几个破碎、嘶哑、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：
“……钥……匙……回……家……”
钥匙？回家？
沈星回如遭雷击。他在说背包里的实锚铜像？还是那个黑色薄片？
“他”向前挪了一小步，动作笨拙得像关节生锈的木偶。月光下，沈星回看清了他胸口病号服上，有一个模糊的、褪色的编号：4。
果然是4号测试体！他没有死！在这片丛林里，像野人一样活了二十年？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？他的意识还残留多少？
“别过来！”阿塔蓬低喝，举起手中的树枝，尽管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。
4号测试体停了下来，歪着头，用那只暴凸的眼睛“看”了阿塔蓬一眼，然后又转向沈星回，重复着那破碎的音节：“……钥匙……回家……镜子里……冷……”
镜子里？冷？
沈星回想起记录里5号测试体的嘶喊：“门后的眼睛在看着我们”。难道这些实验失败品，直到现在，还能部分感知到“另一边”？甚至……被困在了某种介于现实与“镜像”之间的状态？
“你知道怎么用‘钥匙’？怎么‘回家’？”沈星回压下恐惧，尝试着用泰语问，声音发颤。
4号测试体的反应很迟钝，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，歪头的角度更加诡异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又发出声音，这次音节更破碎，夹杂着无意义的咕噜声：“……血……涂上……看……镜子……门开……回……不去……了……”
血涂上？看镜子？门开？
这和她脑海中那段血腥仪式的片段对上了！用血涂抹实锚（或钥匙），通过镜子（虚锚映出倒影？）看到门，然后门开？但他说“回不去了”……是指他自己回不去正常世界，还是指“另一边”的存在回不去？
“谁让你这么做的？颂恩？差猜？”沈星回追问，心脏狂跳。如果能从这个“活化石”嘴里得到更多信息……
听到“差猜”这个名字，4号测试体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，似乎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、混杂着恐惧、痛苦和……憎恨的情绪，但随即又被空洞覆盖。他抱着头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，身体开始摇晃，仿佛这个名字触发了什么可怕的回忆或条件反射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差猜……医生……他……他看着……镜子……他……在里面……”他语无伦次，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，开始用头去撞旁边的树干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冷静！冷静下来！”沈星回急道，但不敢靠近。
4号测试体撞了几下，突然停下来，猛地抬头，那只暴凸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沈星回身后——主平房敞开的门，那个放着金属柜“共鸣器”的里间方向。
“……机器……响……他来了……快跑……”他嘶哑地挤出这句话，然后猛地转身，以一种与他之前僵硬缓慢截然不同的、近乎四肢着地的怪异姿势，手脚并用地冲回了丛林深处，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，只留下灌木丛剧烈晃动的沙沙声。
“机器……响？他来了？”沈星回惊疑不定地重复。机器是指“共鸣器”？谁会来？差猜？可差猜不是早就失踪了吗？还是指别的？
阿塔蓬也一脸凝重，他侧耳倾听，除了风声和远处重新响起的虫鸣，没有其他异常。“他好像……在害怕那个机器，或者和机器有关的人。”
沈星回看向主平房黑暗的门洞。那个金属柜“共鸣器”，只是切断电源封存了吗？会不会有备用电源，或者……在某些条件下，会自动激活？
她想起刚才诺基亚手机和银手镯的剧烈反应，难道不只是因为残留能量，而是这个“共鸣器”本身，正在某种周期下，或者因为他们的靠近，重新开始“活跃”？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，马上。”阿塔蓬果断道，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，失血和感染让他的体温明显升高，嘴唇干裂。“那个‘东西’说‘他来了’，不管是谁，留在这里都不安全。”
沈星回点头，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主平房。那个金属柜，那枚可以插入的黑色薄片，还有4号测试体语焉不详的话……这里面可能藏着关闭通道，甚至理解“另一边”真相的关键。就这样离开？
“等等，”她叫住正要转身的阿塔蓬，快速说道，“那个金属柜，那个‘共鸣器’，可能是理解一切的关键。4号说‘血涂上，看镜子，门开’，和我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仪式很像。也许……这个‘共鸣器’就是进行某种仪式的装置？或者，是观察、控制通道的工具？我们可能需要启动它，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。”
“启动它？用你手里那个薄片？”阿塔蓬回头，眼神锐利，“你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吗？地宫的事还不够？万一又引来个更大的怪物，或者把披拉维的援兵直接招来呢？”
“我知道危险！”沈星回的声音也激动起来，“但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，更危险！阿塔蓬，你的伤等不了了！我们需要信息，需要方向！这个‘共鸣器’可能是唯一能给我们答案的东西！而且，4号说‘他来了’，如果指的是差猜，或者披拉维的后手，我们躲是躲不掉的。不如趁现在，抢在他们前面，弄清楚这个鬼东西到底是什么！”
阿塔蓬看着她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发红的眼睛，又看了看自己肩头渗血的伤口，最终咬了咬牙。“就一次。把薄片插进去，看看反应，如果不对，立刻拔出来，我们马上走。最多……一分钟。”
“好！”沈星回转身，快步走回主平房。这一次，她没有犹豫，径直穿过诊疗室，进入里间，再次站在那个巨大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柜前。
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，勉强照亮房间。金属柜表面的∞符号和纹路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扭曲诡异。
沈星回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薄片。薄片在手心微微温热，上面的∞符号仿佛在自行呼吸。她看了一眼跟进来的阿塔蓬，后者守在门口，神情紧绷，做好了随时应对不测的准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黑色薄片，对准金属柜正面观察窗下方的那个凹槽，轻轻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、严丝合缝的嵌合声。
薄片完全没入凹槽，表面的∞符号与凹槽内的凸起纹路完美对接。
一瞬间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沈星回和阿塔蓬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秒。两秒。
就在沈星回以为这东西真的彻底报废，或者需要其他启动条件时——
“嗡————”
一声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响起。不是通过空气传播，而是直接通过脚下的水泥地面，传导入他们的骨骼！
紧接着，金属柜表面那些早已黯淡的蚀刻纹路，从凹槽插入点开始，一条接一条，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！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血管，沿着复杂的纹路迅速蔓延，瞬间布满了整个金属柜的表面，勾勒出一个巨大、繁复、令人目眩的暗红色光之图案，中心正是那个∞符号！
观察窗内，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，也猛地亮起一片混沌的、不断翻滚的灰白色光芒，像地宫里那个气旋的微缩版，但更加凝实、更加不稳定！
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，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臭氧味和那种熟悉的甜腻气息。沈星回头痛欲裂，脑海中那些血腥仪式的碎片画面再次疯狂涌现，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、更加连贯！她甚至“看”到那个古老的祭祀，将血涂抹在类似∞符号上后，将脸贴近一个发光的、类似观察窗的东西，然后窗内的灰白光芒中，浮现出无数只眼睛……
与此同时，她背包里的实锚铜像，再次剧烈震颤起来，发出低沉的共鸣！手腕上的银手镯光芒大放，温润的银光与金属柜的暗红光芒激烈对抗，试图保护她。
“沈星回！拔出来！”阿塔蓬在门口大吼，他被无形的力场推得后退一步，脸色骇然。
沈星回也想拔，但她的手像是被吸在了凹槽边缘，黑色薄片仿佛焊死在了里面，纹丝不动！更可怕的是，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，正被一股强大的、冰冷的吸力，强行拉向观察窗内那片翻滚的灰白光芒！无数混乱的嘶语、破碎的画面、冰冷非人的注视感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冲垮她意识的堤防！
“不……！”她挣扎，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股吸力，银手镯的光芒忽明忽暗。
观察窗内的灰白光芒翻滚得越来越剧烈，中心开始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深处，不再是无数眼睛，而是逐渐凝聚、勾勒出一个模糊的、背对着的、穿着白大褂的人形轮廓！
那个人形轮廓，似乎在缓缓转身……
“咔嚓！”
一声爆响！不是来自金属柜，而是来自门外！
医疗站外围的丛林里，猛地射来几道雪亮刺目的强光，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！至少两辆越野车，冲破灌木丛，车灯如同利剑，瞬间撕裂夜幕，将整个医疗站废墟照得亮如白昼！
“里面的人！不许动！警察！”扩音器传来的吼声，冰冷而充满威慑。
披拉维的人？还是真正的警察？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？！
强光打断了沈星回意识被拉扯的过程，也干扰了金属柜的能量场。观察窗内的灰白光芒和那个人形轮廓瞬间模糊、消散。暗红色的纹路光芒急速黯淡下去。
沈星回感到手一松，黑色薄片“啪”地一声，竟然从凹槽里弹了出来，掉在地上，表面的∞符号光芒熄灭。金属柜彻底恢复了沉寂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沈星回头脑中残留的冰冷感和那些清晰的碎片画面，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臭氧甜腻味，都证明那不是幻觉。
“走！后门！”阿塔蓬反应极快，强忍着眩晕和虚弱，冲过来拉起几乎虚脱的沈星回，捡起地上的黑色薄片，冲向里间另一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门——那应该是通往后面仓库或发电机房的。
门外，脚步声、呼喝声、拉枪栓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。雪亮的车灯光束在破窗外扫来扫去。
沈星回被阿塔蓬拖着，踉跄着冲出小门。门外是一条短短的走廊，尽头果然是一扇破旧的木门。阿塔蓬一脚踹开门，外面是医疗站的后院，更远处就是漆黑的、仿佛巨兽之口的茂密丛林。
两人毫不犹豫，一头扎进丛林。身后，医疗站方向传来闯入者的呼喝和搜查的声响，手电光柱在林间乱晃。
“分开跑！老地方会合！”阿塔蓬在沈星回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，用力推了她一把，然后自己转身，故意弄出很大声响，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“在那边！追！”追兵立刻被引开一部分。
沈星回咬牙，抱着沉重的背包，朝着与阿塔蓬相反的方向，没命地狂奔。荆棘划破了她的脸和手臂，树枝抽打在身上，她浑然不觉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：跑！不能被抓住！还有阿塔蓬，他受伤了，他……
身后的追喊声和脚步声渐渐被茂密的丛林吞没，但车灯的光柱偶尔还会扫过林梢，提醒她追兵并未放弃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直到肺叶像要炸开，双腿灌铅般沉重，一头栽倒在一棵巨大的、板根虬结的古树下，再也动弹不得。
黑暗中，只剩下她自己如同风箱般的喘息，和远处隐约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。
冰冷，疲惫，恐惧，还有脑海中那段挥之不去的、穿着白大褂、在灰白光芒中缓缓转身的模糊轮廓……
那会是谁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