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稠密如墨,吞没了每一丝天光,也吞噬了方向感。沈星回紧跟在阿塔蓬身后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仿佛永无尽头的丛林腐叶层上。唯一的光源,是阿塔蓬手中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发出的、幽幽闪烁的绿光,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鬼火,勉强照亮前方几尺模糊的路径。屏幕上的雪花噪点不断扭曲、跳跃,发出持续而细微的滋滋电流声,在这绝对寂静的丛林深处,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。
沈星回手腕上的银手镯,脉动已经和手机屏幕的闪烁完全同步,急促,有力,带着一种持续的、警示般的微烫。这不是共鸣,更像是某种同频的警报。她怀中的实锚铜像依旧冰冷沉寂,但贴身收藏的黑色薄片,却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时断时续的温热感,仿佛在应和着什么。
“方向……偏了。”阿塔蓬忽然停下,声音嘶哑虚弱,他单膝跪地,用树枝支撑着身体,另一只手平举着手机,缓慢转动。当他将屏幕朝向正北方时,那滋滋的电流声和雪花的闪烁达到了一个顶峰,甚至屏幕边缘都开始出现细微的、跳动的电弧光。“就在……这个方向。很近……或者,能量源很强。”
他额头上冷汗涔涔,脸色在幽绿光芒映照下,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。肩头的伤显然在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意志。
“还能坚持吗?”沈星回蹲下身,想查看他的伤口,但被阿塔蓬抬手制止。
“死不了。走。”他咬牙站起来,脚步有些踉跄,但眼神在痛苦中依然锐利,紧盯着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。
他们调整方向,朝着诺基亚手机指引的正北前进。地势开始变得陡峭,他们似乎正在爬上一道漫长的、植被覆盖的山坡。腐烂的树叶和湿滑的苔藓让攀登异常艰难,阿塔蓬几次滑倒,又挣扎着爬起来,喘息声越来越重,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沈星回的心揪紧了。她知道阿塔蓬在硬撑,但在这与世隔绝、危机四伏的丛林里,停下来可能意味着更快的死亡。她只能尽量搀扶着他,分担一部分重量,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声响——风吹过林梢的呜咽,远处夜行动物的窸窣,以及那始终如影随形的、诺基亚手机发出的滋滋声。
不知爬了多久,他们终于抵达了山坡顶部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并非离开了丛林,而是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台地。台地上树木稀疏了不少,月光得以穿透部分缝隙,洒下惨淡的清辉。而就在台地中央,借着月光和手机幽光,他们看到了指引的源头。
那是一片建筑——或者说,建筑的废墟。
几栋低矮的水泥平房,外墙斑驳剥落,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和苔藓。窗户大多破损,黑洞洞的,像骷髅的眼窝。其中一栋较大的平房门口,还歪斜地挂着一个破烂的、字迹几乎无法辨认的木牌,上面隐约能看到红十字的残迹和一个泰文单词的局部。
是医疗站。颂恩·乍仑蓬公司承建的那个,位于班红村附近的偏僻医疗站。
但眼前的景象,与其说是一个废弃的医疗站,不如说更像一个被丛林缓慢吞噬的坟墓。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,连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夜风吹过破窗,发出的、如同呜咽般的尖啸。
诺基亚手机的屏幕,在指向这片废墟时,亮度骤然增强,滋滋的电流声也变得尖锐刺耳,屏幕上的雪花疯狂跳动,几乎要炸开一般。银手镯的脉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频率,滚烫得让沈星回觉得皮肤都要被灼伤。黑色薄片的温热感同样变得清晰。
这里有东西。和地宫能量同源,甚至可能更强烈的某种东西。
“是这里了……”阿塔蓬喘息着,靠在一棵树上,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废墟,“小心……可能有……陷阱。或者……别的。”
沈星回点点头,从背包侧袋摸出那柄小巧的弹簧刀,握在手中。刀柄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。她将诺基亚手机从阿塔蓬手里接过,屏幕的强光让她眯起了眼睛。
两人没有贸然进入那片建筑,而是先绕着外围观察。医疗站规模不大,除了那几栋主要平房,后面似乎还有个更小的、类似仓库或发电机房的建筑。没有灯光,没有人迹,只有疯狂滋长的植物和无处不在的破败。
“我去看看。你在这里等着,保持警戒。”沈星回对阿塔蓬说。阿塔蓬的体力已经不允许他再进行探索了。
阿塔蓬想反对,但刚一动就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只能点点头,将手中的树枝攥紧当作武器。“小心……有任何不对,立刻出来。”
沈星回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栋挂着残破木牌的主平房走去。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,裂缝里长满杂草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诺基亚手机的幽光,像一团有生命的磷火,在她手中跳跃。
主平房的门虚掩着,锈蚀的门轴在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在死寂的夜晚传出去很远。一股浓烈的霉味、尘土味,还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于地宫里那种甜腻化学药剂残留的气息,混合在一起涌了出来,令人作呕。
沈星回屏住呼吸,举起手机照亮里面。
是一个空荡荡的诊疗室。几张破烂的木头桌椅翻倒在地,一个锈穿了的铁皮药柜歪在墙角,里面的药品早已不见,只有几只破碎的玻璃瓶。墙上挂着一些泛黄、卷曲的纸张,似乎是旧海报或通知,字迹完全模糊。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有一些杂乱的脚印——看起来年代久远,不像是最近留下的。
一切似乎只是普通的废弃。但手机屏幕的强烈反应和手镯的滚烫脉动告诉她,绝不止如此。
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脚下尘土飞扬。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诊疗室后面还有一扇门,通向里间。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
里间更暗,似乎是以前的治疗室或处置室。靠墙有一个破损的水池,旁边是一张蒙着厚厚灰尘、铺着肮脏塑料布的治疗床。墙角堆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。
但她的目光,瞬间被房间另一头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那里,靠着墙壁,摆放着一个东西。用厚厚的、沾满灰尘的帆布盖着,但帆布下方露出的轮廓,以及帆布表面那个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、虽然褪色但依然可辨的符号——
∞。无穷大。
和她看过的符号一模一样,只是更大,更粗糙,像是匆忙画上去的。
帆布盖着的东西,大约一人高,形状不规则。
沈星回的心脏狂跳起来。她一步步走近,手机的幽光颤抖着照在帆布上。手镯的滚烫和薄片的温热,在此刻达到了顶点,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实锚铜像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、仿佛被唤醒般的震颤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捏住帆布的一角,猛地掀开!
灰尘漫天飞扬。帆布下露出的东西,让沈星回瞳孔骤缩,几乎停止了呼吸。
不是铜像。
是一个巨大的、老式的、类似于工业射线探伤仪或者某种大型医疗设备的金属柜。柜体是暗绿色的,漆皮斑驳,正面有一个圆形观察窗,玻璃早已碎裂。观察窗周围,蚀刻着一圈复杂的、与∞符号风格类似的扭曲纹路。金属柜的侧面,连接着粗大的、早已老化龟裂的电缆,电缆另一端没入墙壁,不知通向哪里。
而最让人心悸的是,在金属柜正面观察窗的下方,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。凹槽的形状——
沈星回颤抖着,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薄片。形状,大小,完全吻合。甚至凹槽内部,也能看到极其细微的、与薄片上刻的∞符号对应的凸起纹路。
这是一个……插口?启动装置?
难道这个巨大的金属柜,才是真正的、完整的“实锚”?或者,是“虚锚”的某种放大器、控制器?黑色薄片是启动它的“钥匙”?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试图将眼前的景象与之前的线索串联。颂恩的公司在这里建医疗站是幌子,真正目的是安装这个设备?用它来做什么?接收地宫通道的能量?还是进行某种独立的实验?披拉维知道这个吗?
她下意识地想将黑色薄片插入那个凹槽,但手指在即将触碰的瞬间,硬生生停住了。
叔叔的警告在耳边回响:信任,需以血鉴。此地诡异,设备不明,贸然启动,天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而且,外面还有受伤的阿塔蓬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检查这个金属柜。除了那个凹槽和观察窗,柜体似乎完全密封,没有其他按钮或开关。她绕到侧面,发现金属柜背面紧贴着墙壁,似乎与建筑结构连为一体。那些粗大的电缆,钻进墙壁后不知去向。
她退后两步,用手机光再次扫视整个房间。治疗床,水池,杂物……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杂物上。用脚拨开表面的灰尘和蛛网,露出下面东西的一角。
是几个压扁的纸箱,还有一些散落的、印着字的纸张。她捡起一张相对完整的纸,拂去灰尘,借着手机光阅读。
纸张抬头印着“暹罗营建——班红村医疗站项目,设备调试记录(第三部分)”。日期是1995年9月。下面是一些手写的记录,字迹潦草:
“9月17日,设备(代号‘共鸣器’)初步安装完成。连接测试,能量读数微弱但稳定。与主源(推测指地宫?)共鸣频率偏差0.7%,需调整。”
“9月20日,调整失败。偏差扩大至1.2%。‘镜面剂’原型样品对‘共鸣器’能量场产生异常扰动,3号测试体出现强烈排异反应,于次日死亡。建议暂停人体测试。”
“9月25日,颂恩先生视察,要求加快进度。不顾警告,执意使用更高纯度‘镜面剂’样本,对4号、5号测试体进行强化连接实验。结果……(此处有大片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,掩盖了文字)”
“9月28日,4号测试体于夜间失控,袭击看守后逃入丛林,失踪。5号测试体陷入持续性谵妄状态,反复嘶喊‘门后的眼睛在看着我们’。设备能量场开始不稳定波动。建议立即关闭并销毁所有资料。”
“9月30日,接到上峰(字迹被用力划掉,改为‘合作伙伴’)紧急指令,要求立即撤离,封存站点,销毁所有活体证据及大部分记录。‘共鸣器’电源切断,但核心储能单元无法移除,就地掩埋。此项目终止。记录人:差猜(签名)”
差猜!
那个失踪的医学院志愿者!他不仅是潜伏者,还是这个秘密项目的现场记录员甚至参与者!
沈星回手指冰凉,纸张几乎拿捏不住。1995年9月,就在望星疗养院关闭前夕,颂恩在这里进行了更激进、更危险的实验,直接使用“镜面剂”和这个所谓的“共鸣器”,试图强行与“主源”(很可能就是契迪龙寺地宫后来固定的那个通道节点)建立更深的连接,结果导致测试体死亡、发疯、失踪!而差猜,这个披着志愿者外皮的“镜子”,全程记录,并在最后执行了封存和掩盖的命令!
这个金属柜“共鸣器”,就是一个失败的危险品!它没有被销毁,只是被切断电源,但“核心储能单元”还在里面!这么多年过去,它可能还在泄漏着微弱的、与地宫同源的能量,干扰着诺基亚这种老式电子设备,也吸引着沈星回的银手镯和实锚铜像!
而那些逃入丛林的“测试体”……
沈星回猛地想起,他们一路走来,丛林深处那过于死寂的氛围,以及偶尔感觉到的、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……
“沈星回!”阿塔蓬压低的、带着急迫的呼喊声,突然从外面传来,打断了她惊悚的思绪。
“怎么了?”她应道,将纸张塞进怀里,快步走出里间。
阿塔蓬没有在原来等待的地方。他的声音是从主平房侧面传来的,带着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过来……看这个……”
沈星回冲出主平房,绕到侧面。只见阿塔蓬蹲在墙角,用手扒开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,手机幽光照亮了下方的地面。
那里,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中,半掩着一个东西。
一只破烂不堪、沾满泥污的运动鞋。尺码不大,像是年轻人的。而在鞋子旁边,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,露出一小截惨白色的、属于人类的指骨。
阿塔蓬抬起头,脸色在幽光下惨白如纸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深切的寒意。他指着更远处,医疗站后面的丛林边缘。
“那里……还有。不止一处。”
沈星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月光下,隐约可见丛林边缘的灌木丛有被压倒的痕迹,一些深色的、不规则的东西半掩在落叶下……
而就在这时,一直紧握在她手中的诺基亚手机,屏幕上的幽绿光芒和雪花噪点,骤然熄灭!仿佛能量瞬间耗尽,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更强大的存在干扰、压制了。
与此同时,她手腕上滚烫脉动的银手镯,也猛地一滞,然后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但清晰无误的、有规律的震动。
哒。哒。哒。
不是她的心跳。是某种节奏。像脚步声,又像……敲击声。
从医疗站后面,那片深邃的、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和亡魂的丛林深处,不紧不慢地传来。
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