丛林像一张湿热的、密不透风的毯子,包裹着逃亡的两人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,将正午的烈日滤成破碎的、摇曳的光斑,洒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。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,混合着植物腐败的气息、泥土的腥气,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、挥之不去的、属于原始森林的压迫感。
沈星回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拨开垂到面前的藤蔓,每一步都踩在松软滑腻的腐殖层上,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响。沉重的登山包压得她肩膀生疼,每一次呼吸,肺部都火辣辣地灼烧。汗水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运动服,紧紧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粘。手腕上的银手镯,在丛林的阴湿环境中,依旧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脉动,像黑暗中的心跳,是她精神上唯一的锚点。
走在前面的阿塔蓬,情况更糟。他肩头的伤口虽然用撕下的衣摆和藤蔓重新捆扎过,但在持续的跋涉和高湿环境下,显然已经发炎。他脸色潮红,呼吸粗重,拄着树枝做成的简陋拐杖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,身体微微摇晃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“歇……歇一下。”阿塔蓬终于支撑不住,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干滑坐下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扯开临时包扎的布条,沈星回凑近一看,心头一沉。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,边缘有淡淡的黄白色脓液渗出,散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败气味。
“感染了。必须尽快找到抗生素,或者……离开这鬼地方,找个正经医生。”沈星回声音干涩。在这与世隔绝的密林深处,这两样都是奢望。
阿塔蓬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咳得弯下腰,好一会儿才平息,喘息着说:“没那么……娇气。死不了。但得……加快速度。他们用不了多久……就会搜山。无人机……热感应……”
沈星回知道他说得对。从诺伊的情报看,披拉维背后的势力已经全面动员,将契迪龙寺事件定性为恐怖袭击,并把他们列为头号通缉犯。军队介入,意味着搜捕的力度和手段将远超普通警察。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丛林,在现代化追踪手段面前,未必安全。
她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,递给阿塔蓬。阿塔蓬摇摇头,示意她先喝。沈星回抿了一小口,润了润如同着火般的喉咙,将剩下的强硬地塞到阿塔蓬手里。
“我们必须确定方向。夜丰颂府在西北,但具体到那个医疗站的位置,你还有印象吗?”沈星回展开那张简陋的手绘地图——是阿塔蓬根据模糊记忆,在离开木屋前用炭笔画在布片上的。
阿塔蓬就着微弱的光线,眯眼看了半天,手指在地图上一条代表山脉的粗线附近点了点:“大概……在这一片。靠近缅泰边境,叫……班红村附近。颂恩的公司当年打着慈善的幌子,在那里建了个小医疗站,说是给山民看病。但很偏僻,路很难走,建好后就没怎么用过。我后来查过,那个项目的资金流水有问题,大部分钱不知所踪。我当时怀疑是洗钱或者转移资产,现在看……可能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班红村……”沈星回记下这个名字。她抬头,透过枝叶缝隙,试图辨认太阳的方向,但林冠太密,只能大致判断。“继续往西北走。希望能碰到猎人或者山民,问清楚路。”
休息了不到十分钟,阿塔蓬就挣扎着站起来。“走吧。天黑前,得尽量多赶点路,找个能过夜的地方。”
两人再次启程。丛林越来越深,地势也开始起伏。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前进,这是相对好走的路径。沉默中,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、树枝刮擦声,以及远处不知名鸟兽的鸣叫。
“阿塔蓬,”沈星回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姐姐阿莱……她信任的那个‘正常人’,后来怎么样了?”
阿塔蓬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沉默了几秒才说:“失踪了。就在阿莱出事前一个星期。说是下山采购药品,再也没回来。搜救队找了几天,只找到他留在山路边的一点行李。当时都以为是失足掉下悬崖,或者被野兽……现在想来……”
“他是什么人?医生?护士?”
“是个志愿者。叫差猜。医学院的学生,利用假期来疗养院帮忙。人很好,勤快,对病人也耐心。阿莱挺喜欢他,说他像弟弟。”阿塔蓬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是他……那阿莱发现真相的时候,该有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沈星回能想象那个画面:善良的护士姐姐,发现自己信赖的、像弟弟一样的年轻志愿者,可能早已不是本人,或者被某种东西影响、取代,那份震惊和恐惧,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。
“披拉维说,‘镜像覆写’成功的样本,可能会与‘另一边’的存在产生共鸣甚至同步。这个差猜,会不会是比吴警官更早、更成功的‘样本’?他潜伏在疗养院,观察,收集信息,甚至可能……引导实验?”沈星回推测。
“有可能。而且,如果‘镜子’能替换一个人,模仿他的行为、记忆甚至部分情感……那要发现,太难了。”阿塔蓬握紧了手中的树枝,“除非像阿莱那样,碰巧看到脑波数据,或者……像吴盛维那样,在特定情况下‘原型毕露’。”
沈星回想起吴盛维最后那空洞冷漠的眼神,那精准狠辣、毫不留情的杀人手法,心底一阵发寒。那个她一度觉得可以信任、甚至有些同情的吴警官,在通道能量的刺激下,瞬间变成了陌生的、致命的怪物。差猜呢?他现在在哪里?是不是也戴着和善的面具,隐藏在某个角落?
“信任,需以血鉴。”叔叔的警告,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残酷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。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过夜地点。在翻过一个小山脊后,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,空地边缘,有一个用树枝和芭蕉叶搭成的、极其简陋的窝棚,看起来像是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。
窝棚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些干燥的树叶铺在地上,角落里有生过火的痕迹,灰烬早已冰冷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。”阿塔蓬检查了一下窝棚,确认没有蛇虫,便疲惫地坐了下来,几乎虚脱。
沈星回放下背包,在附近捡了些相对干燥的树枝和枯叶。她不会生火,但阿塔蓬教她用两块特定的石头和干燥的绒草,费了好大劲,终于点燃了一小堆篝火。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,驱散了部分黑暗和湿冷,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。
她用随身带的小铁盒(从修理铺拿的)装了少许溪水,架在火上烧开。两人就着热水,吃完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。食物带来的热量暂时缓解了饥渴和疲惫,但阿塔蓬的伤势和感染,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两人心头。
“明天,”阿塔蓬靠在窝棚的柱子上,闭着眼睛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如果还找不到路,或者我的情况恶化……你别管我,自己带着东西走。往北,一直往北,穿过边境线。那边……或许有机会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沈星回打断他,语气坚决,“我们一起来的,就一起走。你的伤,我们明天想办法找点草药,或者……尽快找到那个医疗站,也许那里有留下的药品。”
阿塔蓬没再争辩,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夜色完全降临。丛林的黑夜,是纯粹而深邃的黑,篝火的光芒只能照亮方寸之地,周围是无边的、涌动的黑暗,和各种窸窸窣窣、不知来源的声响。风穿过林梢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沈星回毫无睡意。她抱着膝盖坐在火边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,思绪却飘得很远。叔叔的脸,地宫里的炽白与混沌,吴盛维空洞的眼神,还有那段不断闪回的血腥古老仪式……画面交错,让她头痛欲裂。
她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的银手镯,又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黑色薄片。薄片冰凉,没有任何反应。实锚铜像在背包里,也安静无声。
忽然,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,从背包里传来。
沈星回猛地抬头,看向背包。不是她的错觉!放在实锚铜像旁边的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(虽然没卡,但阿塔蓬说也许能当指南针用),屏幕竟然自己亮了起来!不是正常的背光,而是一种极其暗淡的、闪烁不定的幽绿色光芒,屏幕上没有任何字符,只有一片扭曲的、不断变化的雪花噪点。
与此同时,她手腕上的银手镯,脉动骤然加快,变得急促而有力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警示般的滚烫。
“阿塔蓬!”沈星回低呼。
阿塔蓬瞬间惊醒,尽管虚弱,但长期危险生涯练就的本能让他立刻进入警戒状态。“怎么了?”
“手机……自己亮了。手镯也在发烫。”沈星回快速说道,眼睛死死盯着背包。
阿塔蓬抓过背包,拿出那个诺基亚。幽绿的屏幕光映亮了他凝重的脸。他尝试按键,手机毫无反应,屏幕上的雪花噪点依旧闪烁。
“不是信号……是某种……能量干扰?或者共鸣?”阿塔蓬看向沈星回,“附近有东西。和地宫里的能量,或者和铜像……有关的东西。”
沈星回心脏狂跳。他们才进入丛林深处不到一天,难道就撞上了另一个“点”?是沈家“哨所”网络中的一环?还是……更危险的东西?
“能定位方向吗?”沈星回问。
阿塔蓬将手机平放在手心,慢慢转动方向。当手机指向西北偏北方向时,屏幕上的雪花噪点闪烁得最为剧烈,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、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那边。”阿塔蓬指向黑暗的丛林深处。
正是他们计划前进的方向,夜丰颂,班红村。
是巧合,还是必然?
“去不去?”阿塔蓬看向沈星回,将决定权交给她。他的伤势,未知的危险,前路的渺茫,每一个因素都指向“放弃”。
沈星回看着那幽绿闪烁的手机屏幕,感受着手腕上滚烫脉动的银镯。叔叔留下的线索,沈家世代的责任,关闭那扇门的可能……这一切,像无形的绳索,牵引着她。
“去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和篝火的噼啪声中,清晰而坚定。
阿塔蓬点点头,没有废话,将手机塞回背包,挣扎着站起来。“收拾东西,灭了火,现在就走。趁夜,动静小。”
他们迅速扑灭篝火,用泥土掩埋灰烬,背上行装,再次没入浓稠的黑暗。这一次,他们有了一个模糊的“指引”——那个闪烁着不祥幽绿光芒的手机,指向西北偏北的丛林深处。
夜色如墨,前路未知。手机屏幕的微光,像鬼火,也像灯塔。
而在他们身后,遥远的清迈方向,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。搜捕的网络,正在悄然收紧。
更深的丛林,更古老的秘密,或许还有更危险的“镜子”,正在前方等待着这两个伤痕累累、却不肯回头的逃亡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