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……咔嚓嚓……”
碎裂声不是来自一个点，而是从红白光茧的每一道裂纹深处同时迸发，像无数冰层在巨大压力下同时崩解。黑暗的地宫中，那团蠕动不休的光茧骤然向内一缩，随即——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无声的爆炸。
没有巨大的声响，没有猛烈的冲击波。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、足以灼伤视网膜的炽白，瞬间吞噬了整个地宫，吞没了黑暗，吞没了所有轮廓。沈星回只觉得眼前一片煞白，紧接着是针刺般的剧痛，她本能地闭眼，但那白光似乎能穿透眼皮，在脑海中烙印下灼热的残影。
与白光同时降临的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“感觉”。不是声音，不是触觉，而是一种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的、冰冷的、混乱的、充满无数矛盾信息和碎片画面的洪流，强行灌入脑海！她“看”到颠倒的城市，流动的阴影，无数张模糊扭曲、时而重叠时而分离的人脸，听到不成调的嘶鸣和意义不明的低语，甚至闻到铁锈、臭氧、腐烂花朵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……
是“另一边”的碎片？还是通道能量畸变产生的信息乱流？
“啊——！”披拉维的惨叫在她不远处响起，充满痛苦和恐惧，显然也遭受了同样的精神冲击。
阿塔蓬没有出声，但沈星回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身体撞击岩壁的闷响。
炽白的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，随即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、收缩，最终凝聚成地宫中心半空中一团直径约一米、缓慢旋转的、浑浊的灰白色气旋。气旋不再发光，反而像黑洞般吸收着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，使得地宫比断电后更加黑暗，只有气旋本身像一个诡异的、不断微微脉动的灰色漩涡，悬浮在那里。
而原先红白光茧所在的位置，两尊铜像——实锚与虚锚——都消失了。不，不是消失。沈星回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视野中的残影，眯着眼看向气旋下方地面。借着气旋那微弱的、吸收光线的奇异灰光，她看到两尊铜像都掉在地上，相隔不到一米。实锚表面的暗红微光已经完全熄灭，虚锚也不再散发惨白光芒，两者都变得黯淡无光，仿佛只是两尊普通的、造型诡异的古老铜像。
但沈星回手腕上的银手镯，却传来了前所未有的、清晰的脉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稳定而有力，像在为她抵抗着那灰色气旋散发出的、令人心智昏沉的莫名压力。同时，她感觉到自己与地上那尊实锚铜像之间，那道无形的“线”不仅没有断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、坚韧，甚至……在微微发热，仿佛在向她传递着某种焦灼的警告。
视觉、听觉、嗅觉的错乱感在银手镯的脉动下逐渐消退，但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和心悸感却弥漫开来。那个灰色气旋，虽然安静，却比之前任何状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它像一个通往虚无的伤口，悬在现实之上。
“眼……眼睛……我的眼睛……”披拉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，双手捂着脸，指缝间有血泪渗出。刚才的炽白闪光似乎对他的眼睛造成了严重伤害。“看不见了……我什么都看不见了！”
阿塔蓬摇晃着站起来，背靠着岩壁，大口喘气，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。他的一只眼睛也充血严重，但还能视物。他死死盯着空中那个灰色气旋，又看向地上挣扎的披拉维，眼神里杀意与警惕交织。
沈星回也挣扎着爬起，首先摸向地上的实锚铜像。触手冰凉，但那种血脉相连的“线”的感觉真实不虚。她将铜像紧紧抱在怀里，仿佛它能提供一丝虚幻的安全感。
“阿塔蓬？你怎么样？”她哑声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阿塔蓬抹了把嘴角的血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那东西……是什么？”他指着灰色气旋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沈星回看向披拉维，后者还在痛苦呻吟。“他好像瞎了。”
“活该。”阿塔蓬咬牙，握着从地上捡起的一根断裂的金属管，一步一步向披拉维走去。“披拉维·詹龙，你也有今天。”
“别过来！”披拉维虽然目不能视，但似乎听到了脚步声，惊恐地向后缩，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，“我能帮你！我知道很多！关于通道，关于‘另一边’，关于沈崇山真正的死因！还有……还有你姐姐阿莱！她临死前说了什么，你不想知道吗？！”
阿塔蓬的脚步猛地顿住，握紧金属管的手指关节发白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她……她不是意外！她是被灭口的，但不是因为我！”披拉维急促地说道，试图抓住救命稻草，“是因为她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！关于‘镜子’的真相！关于我们当中，可能早就有人被……替换了！”
沈星回心头剧震。“替换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镜像覆写……不只是植入指令那么简单！”披拉维的脸因痛苦和恐惧扭曲着，“成功的样本，在某些极端条件下，可能会与‘另一边’的某个存在产生深层次共鸣，甚至……短暂的意识同步或覆盖！就像收音机调对了频率！吴盛维是特例，但可能不是唯一一个！阿莱在最后一次记录吴盛维的脑波时，发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波形模式……她惊恐地发现，那个波形，和当时疗养院里另一个‘正常人’的日常脑波残留特征，高度吻合！而那个人，就在她身边，是她信任的人！”
阿塔蓬如遭雷击，踉跄一步：“是谁？！她信任的人是谁？！”
披拉维张开嘴，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，但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“噗嗤！”
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、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。
披拉维身体猛地一僵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，虽然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冰凉和迅速蔓延的剧痛。一截染血的刀尖，从他前胸心脏位置透了出来。
他身后，不知何时，悄然站立着一个身影。
穿着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警服，脸色苍白如纸，眼神却异常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空洞的冷漠。他的右手，正握着一把匕首的柄，匕首深深没入了披拉维的后心。
是吴警官。
他还活着。但他此刻的眼神，让沈星回和阿塔蓬瞬间寒毛倒竖。那不是他们熟悉的、带着疲惫和正义感的吴盛维的眼神。那眼神太静了，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，又像一面光洁冰冷、映不出任何人影的镜子。
“吴……警官？”沈星回的声音发干。
吴盛维（？）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抽回匕首，披拉维的身体软软倒下，抽搐两下，便没了声息。吴盛维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，转而抬起头，望向空中那个缓缓旋转的灰色气旋。他的眼神里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，那不是恐惧，也不是好奇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审视，或者说，确认。
“你……”阿塔蓬举起金属管，挡在沈星回身前，声音因震惊和警惕而变形，“你是谁？你对披拉维做了什么？”
吴盛维终于将目光从气旋移开，落在阿塔蓬和沈星回身上。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，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弧度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非人的漠然。
“清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是吴盛维的嗓音，但语调平直，缺乏应有的情感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，“威胁清除。通道状态：不稳定畸变。目标：沈星回，携带实锚。阿塔蓬，次要目标。”
他说话的同时，身体微微下沉，做出了一个标准的、准备进攻的战术姿态。手中的匕首还在滴着披拉维的血。
“指令激活了……不，是更深的东西……”沈星回想起披拉维临死前的话，想起阿莱的发现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眼前这个人，可能不只是被植入了指令的吴盛维。他可能……已经被“另一边”的某个东西，短暂地、或者更深地影响了，覆盖了！
“跑！”阿塔蓬低吼一声，猛地将手中的金属管掷向吴盛维，同时拉起沈星回，转身就朝着记忆中出口的方向跑去。
吴盛维侧身轻松躲过金属管，动作迅捷得不似人类，一步踏出，竟然后发先至，瞬间拉近距离，匕首划向阿塔蓬的后颈！
阿塔蓬仿佛背后长眼，猛地低头前扑，匕首擦着他的头皮掠过，带下一缕头发。他顺势一个翻滚，起身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从地上抓起的碎石，狠狠砸向吴盛维面门。
吴盛维不闪不避，任由石块砸在额角，发出一声闷响，血流如注，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，匕首再次如毒蛇般刺向阿塔蓬的心脏！精准，狠辣，完全是杀人的手法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属于“吴盛维”的顾忌。
沈星回趁机抱紧铜像，冲向出口方向，但脚下被碎石绊了一下，险些摔倒。她回头，只见阿塔蓬在吴盛维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左支右绌，险象环生，身上瞬间又添了几道伤口。
“阿塔蓬！”
“别管我！带着东西走！”阿塔蓬嘶吼，拼着肩头被刺穿，用胳膊死死锁住吴盛维持刀的手腕，另一只手肘猛击对方肋下。
吴盛维吃痛，闷哼一声，但眼神依旧空洞，他放弃匕首，另一只手成爪，闪电般扣向阿塔蓬的咽喉！
就在这时，空中那个一直缓缓旋转的灰色气旋，脉动的频率突然加快了！紧接着，气旋中心，一点幽蓝色的光芒亮起，随即迅速扩大，仿佛气旋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“睁眼”。
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、更加诡异的吸力传来，不是物理上的，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，仿佛要将人的意识从身体里拉扯出去！
沈星回头痛欲裂，银手镯的脉动变得急促而滚烫，死死“锚定”着她的意识。阿塔蓬和吴盛维的动作也同时一僵，脸上都露出了痛苦挣扎的神色，吴盛维眼中那空洞的冷漠似乎也波动了一下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、属于“吴盛维”本人的茫然和恐惧。
“呃啊——！”阿塔蓬趁机挣脱，一脚踹在吴盛维腹部，将他踹得倒退几步。
灰色气旋中心的幽蓝光芒越来越亮，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，吸力不断增强。地宫开始轻微震动，碎石和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。
“它要失控了！快走！”阿塔蓬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，踉跄着冲向沈星回。
沈星回看了一眼地上披拉维的尸体，又看向那个开始扭曲、膨胀的灰色气旋，以及挣扎着爬起来、眼神重新被空洞冷漠占据、再次看向他们的吴盛维。
没有时间了。
她咬牙，转身和阿塔蓬一起，冲向黑暗的出口通道。身后，是越来越强的精神吸力，吴盛维再次启动的追杀脚步声，以及那个仿佛随时会爆开、将一切吞噬的诡异气旋。
就在他们冲进通道口的瞬间，沈星回鬼使神差地回头，看了一眼地上那尊黯淡的虚锚铜像。
就在她目光触及虚锚的刹那——
一直紧贴在她怀中的实锚铜像，突然剧烈一震！她手腕上的银手镯脉动骤停了一瞬，随即，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庞大而混乱的“信息流”，顺着她与实锚之间那道无形的“线”，轰然涌入她的脑海！
不再是碎片画面和噪音，而是一段清晰的、连贯的、仿佛来自极遥远过去的“记忆”或“记录”：
黑暗，燃烧的香料，扭曲的舞蹈。高台上，两尊铜像相对而立。穿着奇异服饰的祭祀，用骨刀划开自己的手腕，将鲜血涂抹在实锚的∞符号上。鲜血渗入符号，实锚亮起暗红光芒。虚锚空荡的圆环内，映照出祭祀扭曲的倒影，倒影的嘴唇开合，诵念着无法理解的祷文。两股光芒交汇，一道模糊的、颤动的“门”的轮廓在半空显现。门内，是无尽的、旋转的灰白雾气，和雾气深处，无数只窥视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……
“呃！”沈星回头痛得几乎炸裂，这段强行灌入的信息让她瞬间失去平衡，向前扑倒。阿塔蓬及时拉住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仪式……真正的仪式……需要血……和镜子……”沈星回语无伦次，那惊鸿一瞥的画面让她灵魂都在战栗。那不是开启，那更像是……献祭和召唤！
身后，吴盛维已经追到了通道口。而地宫中心，那个灰色气旋膨胀到了极限，幽蓝光芒刺目，旋转成了一个疯狂的漩涡，吸力猛增，连通道内的碎石都开始被拉扯着向后退去！
“走！”阿塔蓬拖着几乎虚脱的沈星回，拼尽全力向通道深处冲去。
他们身后，传来吴盛维被骤然加强的吸力拉扯、撞在岩壁上的闷响，以及他发出的、不似人声的、混合着痛苦与某种非人存在的嘶吼。
更后面，是地宫彻底崩塌的轰鸣，和那个灰色气旋最终爆开时，发出的、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无声尖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