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。”
沈星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通风口下方,披拉维·詹龙正背对着他们,全神贯注地盯着控制台上跳动的数据。几个穿防化服的技术人员围在仪器旁,没人抬头看向这个高处隐蔽的角落。
阿塔蓬点头,用匕首尖端无声地撬开锈蚀铁栅栏边缘几个最脆弱的焊点。铁锈簌簌落下,在下方强光灯的光柱中像细微的灰尘。他动作极慢,极稳,每一次撬动都选在披拉维说话或仪器发出较大噪音的间隙。
沈星回将“实锚”铜像轻轻放在通风口边缘,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薄片,紧紧攥在手心。薄片微微发烫,仿佛感应到下方“虚锚”和通道核心的存在,与她脉搏的跳动产生着某种隐秘的共振。背包里的银手镯也传来温润的脉动,像在安抚,又像在催促。
她看着下方那个悬吊的“虚锚”铜像,双手托举的圆环内空无一物,却在下方混沌光球的能量辐射下,表面流转着不祥的、水波般的暗光。而他们手中的“实锚”,圆环内嵌着那个缓缓旋转的∞符号实体,此刻符号中心正随着薄片的发热,渗出越来越明显的暗红色微光。
一虚一实,一空一满,一上一下,隔空相对。
阿塔蓬终于撬开了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。他率先侧身钻出,像壁虎一样贴在通风口外湿滑的岩壁上,寻找落脚点。下面是大约三米高的落差,直接跳下去声音太大。他朝沈星回做了个手势,示意她将登山包先递出来。
沈星回小心地将装着铜像的背包推出通风口,阿塔蓬接住,用绳子简单固定在自己背上。然后他伸手,沈星回抓住,借力灵巧地钻出,学着他的样子贴在岩壁上。岩壁冰冷潮湿,长满滑腻的苔藓,几乎无处着力。他们像两只紧贴墙壁的蜥蜴,缓缓向下挪动。
下方,披拉维似乎对某个数据不满意,厉声训斥了一个技术人员。那技术人员唯唯诺诺地调整着参数,混沌光球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丝,表面电弧窜动得更频繁,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空间扭曲的涟漪也更明显了。
“废物!共振曲线还是无法同步!能量逸散在加剧!我再说一遍,在找回‘实锚’之前,必须把‘虚锚’的共鸣度提高到最低阈值,否则别说控制,连维持现有状态都做不到!通道一旦崩溃,能量反噬……”披拉维的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拔高。
就在这时,阿塔蓬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岩块。
“喀啦……”
细碎的石头滚落声在相对安静的地宫里被放大。
“什么声音?”一个靠近他们下方岩壁的技术人员警觉地抬头。
阿塔蓬和沈星回瞬间僵住,紧贴岩壁,大气不敢出。
那技术人员用手电朝上方晃了晃,光束扫过他们头顶的岩壁,又移开了。“可能是结构松脱,这里年头太久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没再深究,转身继续工作。
好险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额角的冷汗。
不能再等了。阿塔蓬用手指点了点下方一个堆放着备用仪器箱的角落,离披拉维和控制台有七八米距离,是个相对隐蔽的落脚点。他比划了个“跳”的手势,然后深吸一口气,松手,蜷身,落地时一个翻滚,悄无声息地落在仪器箱的阴影里。
沈星回紧随其后,落地稍重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谁?!”这次披拉维猛地转身,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方向。几个技术人员也停下了动作,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鼓鼓囊囊,显然有武器。
暴露了!
阿塔蓬反应极快,在对方拔枪的瞬间,已经从阴影中冲出,不是冲向披拉维,而是冲向最近的一个技术人员,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寒光,直取对方持枪的手腕!同时他大喊:“沈星回!铜像!”
沈星回没有犹豫,她知道这是阿塔蓬用命换来的瞬间。她猛地扯开背包,抱起沉重的“实锚”铜像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地宫中心、那个悬浮的混沌光球和上方吊着的“虚锚”铜像之间的位置,狠狠掷了过去!
“拦住她!”披拉维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,他自己也拔出了枪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实锚”铜像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。就在它飞入混沌光球能量辐射范围的刹那——
“嗡——!!!”
整个地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!不是来自外部,而是来自空间本身,仿佛巨钟在颅腔内敲响!所有灯光疯狂闪烁、明灭不定!
“实锚”铜像双手托举的圆环内,那个∞符号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,如同一颗小型的血色太阳!而与它遥遥相对的“虚锚”铜像,空荡荡的圆环内,也骤然亮起惨白的光芒,与暗红光芒针锋相对!
两股光芒并未交融,而是在空中对撞、撕扯、湮灭,迸发出无数道细碎的黑白闪电,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!两尊铜像本身也剧烈震颤起来,表面古老的铜锈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的金属本体。
而被夹在中间的混沌光球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!它猛地停止逆时针旋转,向内剧烈收缩,缩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、颜色混杂、亮度高到无法直视的炽白小点,随即——
“轰!!!”
无法形容的爆鸣!炽白小点炸开,化作一道横扫整个地宫的、半透明扭曲的冲击波!冲击波所过之处,仪器屏幕炸裂,电缆熔断,控制台冒起黑烟!那几个技术人员首当其冲,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壁或仪器上,生死不知。
阿塔蓬在掷出铜像后已经扑倒在地,但仍被冲击波边缘扫中,只觉得胸口一闷,喉咙发甜,眼前阵阵发黑。
沈星回离得稍远,但也感觉像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砸中,踉跄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,银手镯传来的温润脉动瞬间变得滚烫,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,抵消了大部分直接冲击,但她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。
披拉维似乎有所准备,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扑到了控制台后,但控制台被炸得四分五裂,他也被碎片和气浪波及,眼镜飞了出去,口罩撕裂,额角鲜血直流,显得狼狈不堪。
地宫陷入了短暂的、诡异的寂静,只有电火花噼啪作响,和远处碎石滚落的声音。
悬浮在半空的两尊铜像,此刻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“实锚”释放的暗红光芒与“虚锚”释放的惨白光芒并未消散,而是像两条纠缠的巨蟒,死死咬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扭曲的、不断蠕动变化的、红白交织的巨大光茧,将原本混沌光球的位置完全包裹。光茧内部传来低沉的、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刮擦的噪音,以及某种……非人的、充满痛苦的嘶嘶声。
通道没有被彻底打开,也没有被关闭。它被卡在了一个更加诡异、更加不稳定的状态——两股对立的力量正在其“门口”激烈对抗、互相湮灭!
“咳咳……该死的……你们干了什么?!”披拉维从废墟中爬起来,擦去额角的血,脸上再无之前的儒雅冷静,只剩下扭曲的狰狞和惊怒。他看到了地上的沈星回,也看到了挣扎着爬起来的阿塔蓬,最后目光落在半空中那个红白交织、蠕动不休的光茧上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……一丝疯狂。
“我干了你们一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。”沈星回扶着岩壁站起来,声音因疼痛和虚弱而发颤,但眼神亮得吓人,“用‘实锚’冲击‘虚锚’,强行干扰甚至……污染你们的通道节点。看起来,它不太喜欢被这么对待。”
“愚蠢!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!”披拉维嘶吼道,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,枪口颤抖着指向沈星回,又指向阿塔蓬,最后指向空中的光茧,“那里面是超越我们理解的力量!是知识!是未来!只要能够控制,哪怕只是一点点……你们却用蛮力去激怒它!它会毁了这里!毁了所有人!”
“包括你,对吗,披拉维警监?”阿塔蓬捂着胸口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声音嘶哑却充满讥讽,“或者说,披拉维医生?还是……‘镜子’先生?”
披拉维身体猛地一僵,死死盯住阿塔蓬:“你……”
“我姐姐阿莱的日记,虽然被血糊掉很多,但有些关键词还在。”阿塔蓬一步步逼近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‘镜面剂’的改良者,代号‘医生’。实验记录里,那个批准用病人做‘镜像覆写’测试的最高权限签名。还有,那个戴着无脸面具、在幕后指挥一切,连颂恩都要听命的人……我早该想到,能同时在警界和那个秘密项目里拥有如此大权力的,没几个人。披拉维·詹龙,你藏得真好。”
披拉维脸色变幻,最初的惊怒过后,竟慢慢平静下来,甚至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,配着他满脸血污,显得格外诡异。“是,是我。那又怎样?阿塔蓬,你姐姐是个好护士,可惜太正直,也太好奇。她发现了吴盛维(吴警官)的异常脑波数据,发现他的指令并非完全沉睡,而是在特定频率下会被激活。她想去警告沈崇山,还想偷偷备份数据。我只能让她‘休息’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她!”阿塔蓬目眦欲裂,就要扑上去。
“砰!”披拉维开枪,子弹打在阿塔蓬脚前的地面上,火星四溅。“别动。再动,下一枪打爆她的头。”枪口移向沈星回。
阿塔蓬硬生生停住。
“杀她?不不不,那是意外。”披拉维摇头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,“我只是让人给她注射了强效镇静剂,想让她‘安静’一段时间,等转移完成。但她挣扎得太厉害,剂量没控制好……急性心衰。我也很遗憾。至于颂恩,那个贪婪的蠢货,以为偷走‘实锚’就能要挟我,分更大一杯羹。他忘了,我能让他从建筑工变成大老板,也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湄平河里。”
他看向空中那个越来越不稳定、红白光芒剧烈冲撞的光茧,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,但随即被一种狂热的偏执取代:“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毁了一切?太天真了!‘通道’一旦被唤醒,就不会真正消失!它只是改变了形态!看到了吗?它在挣扎,在适应!这是前所未有的观察窗口!是‘另一边’力量与我们世界规则直接碰撞的奇观!只要记录下来,分析数据,我们就能更接近真理!”
“真理?用无辜者的生命和 sanity 换来的真理?”沈星回冷笑,手悄悄摸向怀中,那里除了黑色薄片,还有波力师傅给的预付费手机卡,“你的‘真理’,就是制造更多像吴警官那样的活体木偶?就是让那些病人变成镜子里的疯子?”
“牺牲是必要的!进化需要代价!”披拉维低吼,“旧的秩序必须打破,新的可能性才会出现!‘另一边’蕴藏着我们无法想象的知识和力量!只要能建立稳定的连接,哪怕只是单向的信息流,也能让我们超越现在,掌控未来!疾病、衰老、死亡,甚至意识的局限……都可能被打破!而阻挡这一切的,就是你们这些被狭隘道德束缚的蠢货!沈崇山是,阿莱是,你叔叔是,你们也是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枪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:“把‘实锚’的控制方法交出来!还有沈家的血脉秘术!我知道沈崇山把关键留给了你!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,甚至……放过那个小女孩。”他瞥了一眼角落里昏迷不醒的小雅(已被技术人员搬到角落),露出残忍的笑意,“否则,我不介意在你们面前,让她也体验一下‘镜面剂’的美妙。”
沈星回心脏狂跳,但脸上竭力保持平静。她在争取时间,等空中那两股力量对抗的结果,也在等……阿塔蓬的信号。
“血脉秘术?”她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,“叔叔只留下了这个铜像和几句话,哪有什么秘术?”
“别装了!”披拉维厉声道,“沈家世代相传的‘哨兵’,怎么可能没有专门的仪式和方法来接触甚至影响通道?那个手镯!你手腕上的银手镯!那是信物,也是媒介!还有你的血!沈崇山的笔记里提到过,‘血脉为引’!把方法告诉我!”
原来叔叔笔记的残页,披拉维也看过部分。沈星回心念电转,一边继续拖延:“就算有,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让你去制造更多灾难?”
“因为你不告诉我,灾难马上就会降临!”披拉维指向空中,那红白光茧的蠕动越来越剧烈,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黑红色的、仿佛粘稠石油般的物质从裂纹中渗出,滴落在地面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出刺鼻白烟。“看到没有?能量对冲正在失控!两种不同源的力量互相湮灭,会产生无法预测的畸变能量!一旦这个‘茧’破裂,泄露出来的东西,可能会让整个地宫,甚至这片区域,变成生命的禁区!告诉我关闭或稳定它的方法!至少,告诉我如何安全地取出‘虚锚’!那是我们几十年的研究成果,不能毁在这里!”
他声音里的恐惧已经无法掩饰。显然,眼前的变故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。
就在这时,阿塔蓬趁着披拉维注意力被空中异象和沈星回吸引,悄悄挪动了半步,手指在背后,对沈星回比了一个“三”的手势,然后缓缓弯下一根手指。
三、二……
沈星回握紧了手中的黑色薄片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银手镯的莲花搭扣。
“方法……”她看着披拉维,缓缓开口,“就是……”
阿塔蓬弯下最后一根手指!
“就是现在!”
沈星回猛地按下银手镯的莲花搭扣!手镯并非打开,而是内部某个极细微的机括被触发,一股比以往强烈数倍的清凉气息猛地从手腕窜入她体内,直冲头顶,让她因爆炸冲击而混沌的头脑瞬间一清,感官在刹那间被放大!她甚至能“看”到空中那红白光茧内部两股能量疯狂对冲的轨迹,能“感觉”到手中黑色薄片与“实锚”铜像之间那根无形的、因她血脉而颤动的“线”!
与此同时,阿塔蓬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匕首,朝着控制台废墟中某个还在闪烁红光的、疑似紧急电源或备用控制单元的装置,狠狠掷了过去!
“不!!”披拉维察觉到不对,调转枪口,但慢了半拍。
“噗嗤!”匕首精准地扎进那个装置,爆出一团电火花。
整个地宫剩余的照明灯和仪器残存的电源,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!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,瞬间吞没了一切!
只有空中那个红白光茧,在黑**幕下,显得更加刺眼、诡异、蠕动不休,如同孕育着怪物的卵。
“跑!”阿塔蓬在黑暗中低吼。
沈星回没有跑向出口,而是凭借着刚才那奇异感官捕捉到的“线”,朝着记忆中“实锚”铜像落地的方向,猛地扑了过去!
她的手,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,摸到了那坚硬、冰凉、此刻正剧烈震颤、散发出惊人热量的金属身躯。
也就在她触碰到“实锚”的瞬间——
“咔……咔嚓嚓……”
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,从头顶传来。
那个红白交织、布满裂纹的光茧,在失去部分外部能量干扰(仪器断电)和内部对冲达到某个临界点后……
终于,彻底崩裂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