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披拉维·詹龙。”
吴警官说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冷水,浇在正午闷热巷子里的另外两人心头。
沈星回握着诺基亚手机的手指僵住。阿塔蓬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吴警官的脸,眼神里的警惕瞬间飙升到极点,手已经按在了腰后藏刀的位置。
“你确定?”阿塔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这个时候,你说你‘想起来’这个?这么巧?”
“不是巧。”吴警官靠着斑驳的墙壁,脸色在巷子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愈发苍白,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,“在地宫里,能量冲击,还有……那些‘影子’擦过我的意识的时候,有些被锁死的碎片松动了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,现在玻璃裂了条缝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努力组织那些混乱的画面和感觉,“指令的源头,维护协议的加密证书,更新日志的权限签名……有几个反复出现的代码标识,指向同一个内部服务器群组。而那个群组的最高权限管理者之一,在某个我偶然瞥见的后台记录里,关联的警员编号和姓名缩写,就是披拉维·詹龙。”
“警员编号?”沈星回捕捉到这个细节。
“嗯。P.J. 开头,后面是七位数字,具体记不清了,但格式是曼谷总署技术部门的。”吴警官闭上眼睛,似乎在对抗剧烈的头痛,“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?我以前……可能参与过某种外围的数据清理或安保支持,自己却不知道。指令就埋在那里,像木马病毒。”
阿塔蓬没有放松警惕: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也可能只是他被冒用了身份,或者权限被窃取。披拉维·詹龙现在是高级警监,风评不错。”
“风评不错的人,不会在自己老同学女儿被绑架时,只是口头答应帮忙,却迟迟没有实质性动作。”吴警官睁开眼睛,眼神里是冰冷的自嘲,“我今天凌晨从地宫逃出来前,偷偷用那个加密网络给他发过一条最高优先级警报,附上了我女儿被监控的截图和可能关押地的推测坐标。到现在,没有任何回应。正常来说,他至少会确认收到,或者动用资源去核实。但他没有。”
巷子外传来更多警笛声,由远及近,似乎正朝着契迪龙寺的方向集结。还有人群嘈杂的喧哗,估计寺庙的异常已经引发了大规模骚动和官方介入。
“这里不能待了,很快会被搜查。”沈星回当机立断,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看向阿塔蓬,“你还有安全的地方吗?我们需要处理伤口,理清思路。”
阿塔蓬看了吴警官一眼,又看看沈星回,最终点了点头:“有。跟我来。但他,”他指了指吴警官,“我得做些防范。”
吴警官没有反对,疲惫地抬起双手:“随你。但我需要通讯,至少要知道我女儿的最新情况。”
阿塔蓬从自己破旧的背包里翻出一卷电工胶布,示意吴警官转身,快速但专业地用胶布将他两个手腕缠在一起,缠得不算太紧,不影响血液循环,但足以限制大部分大幅度动作。然后又用一小截胶布贴住了吴警官的嘴。“暂时委屈。到了地方,确定安全再说。”
吴警官默然接受。
阿塔蓬带着他们钻进更深的巷网,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,总能找到最隐蔽的穿行路线,避开主街和可能有的摄像头。二十分钟后,他们来到一片看起来像是老城区边缘的棚户区,房屋低矮杂乱,污水横流。阿塔蓬在其中一栋看似废弃的铁皮屋后停下,掀开一块伪装成垃圾堆的木板,露出一个向下的地窖入口。
“我偶尔藏身的地方。下面不大,但有药,有水,有干粮。”阿塔蓬率先下去,打开一盏昏暗的LED灯。
地窖比想象中干净,大约十平米,一张简陋的木板床,几个储物箱,一个小煤气炉,角落里甚至有个简易的过滤水装置。空气里有霉味,但比外面污浊的空气好得多。
阿塔蓬解开吴警官嘴上的胶布和手腕的束缚,从箱子里拿出碘伏、纱布、消炎药和一套干净的旧衣服。“自己处理,还是我帮你?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吴警官声音沙哑,接过东西,走到角落,背对着他们开始清理后脑和脸上的伤口,动作有些笨拙,但很稳。
沈星回也简单清洗了手臂上的划伤,阿塔蓬递给她一件干净的男式T恤换上。三人各自处理伤口,一时间地窖里只剩下窸窣的布料声和压抑的呼吸。
“现在,”阿塔蓬靠在一个箱子上,目光在沈星回和吴警官之间来回扫视,“我们需要共享信息,决定下一步。吴盛维,你先说,关于披拉维·詹龙,你还想起了什么?任何细节,哪怕你觉得不重要。”
吴警官处理好后脑的伤口,用纱布按住,转过身,脸色依旧不好看,但眼神清晰了许多。
“我记得的不多,而且很碎片。大概三四年前,有一次跨部门的联合行动简报,线上会议。披拉维是技术支援负责人。会议间歇,我这边网络有点问题,屏幕卡顿了一下,正好切到他那边的一个后台界面,不是会议共享的内容。界面很简洁,黑底绿字,像是某种命令行或者服务器监控。我扫到一眼,上面在滚动刷新一些数据流,格式很怪,不像是普通的网络流量或案件数据。然后有一行状态提示闪过,泰文混合英文,写的是‘镜像通道-第七区-同步信号微弱,尝试重连中’。然后界面就切走了。我当时以为是他们技术部门在测试什么新型监控系统或者加密通讯,没多想。”
“同步信号?重连?”沈星回抓住关键词,“和今天地宫里的情况……”
“对。很像。”吴警官点头,“而且那个界面右上角,有一个很小的、和今天地宫里那个∞符号几乎一样的logo。我当时没注意,现在串联起来,才觉得可疑。”
阿塔蓬脸色凝重:“如果披拉维·詹龙真的是‘他们’在警方内部的高级保护伞,甚至可能是核心成员之一,那我们的处境比想象中更糟。难怪当年的案子能被压得那么死,阿莱的案子、素察的失踪,还有你叔叔的‘自杀’,都能不了了之。他有这个能力。”
“不止是保护伞。”沈星回缓缓开口,拿起那个老式诺基亚手机,“他给我这个号码,说是唯一可信的人。如果你没‘想起来’,我很可能已经打给他,暴露了我们的位置和所知的一切。”
地窖里一片死寂。这个推测让空气几乎凝固。
“那我们还能相信谁?”阿塔蓬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暂时,只能相信我们自己,和我们手里拼凑出来的真相。”沈星回深吸一口气,从背包里拿出叔叔的笔记本和那个银手镯,“还有我叔叔留下的这些东西。他说S.C.S.是‘第七通道哨所’,手镯是稳定器也是定位器。他说关闭需要三把钥匙,在对称时空坐标,毁掉一切。但我们现在钥匙断了,对称被打破了,通道卡住了。我们得找到一条新路。”
“你叔叔的笔记,除了最后一页的符号和丝绢,还有没有提到过具体怎么‘关闭’?或者关于‘另一边’更具体的描述?”吴警官问。
沈星回快速翻阅笔记本,那些散乱的记录、日期、代号再次映入眼帘。“有很多隐喻和零碎观察。比如,‘镜像非反射,乃映射。彼侧之物,非我族类,其思无序,其形无常,唯执念可成锚。’还有,‘通道之开,始于人心之隙。贪、痴、妄、惧,皆可为门缝。镜面剂非因,乃催化剂,放大隙缝耳。’”她抬起头,“听起来,这个‘通道’和‘另一边’,似乎和精神状态、执念有关。药物只是工具,放大这种连接。”
“所以那些病人,是因为本身就有强烈的执念、恐惧或精神问题,在药物作用下,才成为了合格的‘受体’或者‘门户’?”阿塔蓬若有所思,“我姐姐的日记里也提过,被选中的病人,除了特定生理指标,心理评估都有某些共性:偏执、强烈的失去感、或对现实有根深蒂固的逃避欲。”
“那我呢?”吴警官突然问,声音低沉,“我有什么‘执念’?为什么选我当‘七号’样本?还把我弄进警察队伍?”
沈星回和阿塔蓬都看向他。吴警官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我想起来了另一件事。我警校毕业前,家里出了事。我父亲,也是个老警察,在一起缉毒案里被内鬼出卖,牺牲了。死得很惨。那段时间,我满脑子就是找出内鬼,报仇。这算‘执念’吗?”
地窖里再次沉默。强烈的仇恨和正义感,在扭曲的实验者眼中,或许正是绝佳的“材料”。
“所以他们利用了你这个执念,植入指令,让你成为他们藏在警队里的‘保险’和‘工具’。”阿塔蓬总结道,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不是针对吴警官个人的寒意。
“也许不只是利用,”沈星回看着笔记本上另一段话,轻声读出来:“‘哨兵之责,守望界限。然若哨兵自身心隙开裂,则界限危矣。慎选,慎用。’叔叔似乎在说,选择‘哨兵’(或者样本)要非常小心,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界限的一部分。如果‘哨兵’倒向另一边,或者被侵蚀,界限就会崩塌。吴警官,你可能不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样本,你本身,可能就是稳定或扰动这条‘界限’的一个关键变量。所以他们要控制你,甚至‘覆写’你。”
这个推测让吴警官浑身一震,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地窖入口的木板被轻轻敲响了。
笃,笃笃。
三声,两短一长。
阿塔蓬瞬间弹起,示意沈星回和吴警官噤声,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入口下方,侧耳倾听。上面又传来极轻微的、用指甲刮擦木板的沙沙声,三长两短。
阿塔蓬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,但他仍然很警惕,用口型对沈星回说:“我的人。但不确定是不是还干净。”
他小心地顶开木板一条缝,往外看去。片刻后,他彻底掀开木板,低声道:“下来吧,轻点。”
一个瘦小的身影敏捷地钻了下来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皮肤黝黑,眼神机警,穿着不合身的旧T恤和短裤。他一下来就快速扫视地窖,看到沈星回和吴警官时,眼神里闪过惊讶,但没多问,立刻转向阿塔蓬,用泰语急促地说了一串话,边说边比划。
阿塔蓬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少年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阿塔蓬,又看了沈星回他们一眼,快速鞠了一躬,转身爬上梯子,消失在入口。
阿塔蓬合上木板,回到灯光下,打开布包。里面是几张匆匆拍下的照片,画面晃动,但能看清内容:契迪龙寺外拉起了更大的警戒线,不仅有普通警察,还有穿着黑色作战服、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模样的人在周围布控。照片角落里,拍到几个便衣正在询问僧人,其中一个人的侧脸,虽然模糊,但沈星回和吴警官都觉得有些眼熟——像是在诊所地下室出现过的、戴无脸面具那伙人中的一个。
“诺伊说,寺里地宫的入口被官方封锁了,说是‘古建筑结构险情’,禁止任何人靠近。但进去的不是文物局的人,是那些黑衣人,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,提着箱子。他们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,箱子好像变重了。诺伊还说,他在附近蹲守时,看到有两拨人在暗中观察寺庙,一拨像是曼谷来的便衣,另一拨……”阿塔蓬顿了顿,看向吴警官,“另一拨开的车,挂的是曼谷警察总署的特殊牌照。诺伊记下了车牌前几位,我查了,确实属于技术调查处的公务车。”
披拉维·詹龙的人,已经到了清迈。而且直接出现在了核心现场。
“他们在回收什么?地宫里还有什么?”沈星回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文物。”阿塔蓬收起照片,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但厚重的智能手机,“诺伊还搞到了这个,从一个在寺庙外围兜售护身符的混混那里买的,说是今天早上在寺庙后墙根捡到的,看着高级,就偷偷藏起来了。有密码,但诺伊试着开机,发现相册没锁。”
阿塔蓬解锁手机,打开相册。最新的几张照片,让地窖里的温度骤降。
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,在地宫出事之前。画面里,是那个面具人(被沈星回他们以为已死在地宫的那个)和另一个人在交谈。背景是一个高档酒店的咖啡厅,光线明亮。与面具人交谈的,是一个穿着得体休闲装、戴着金丝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。男人正微笑着将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面具人。
那个中年男人的脸,虽然只拍到侧脸和部分正面,但沈星回和吴警官都认了出来。
正是披拉维·詹龙。
照片最后一张,是U盘的特写,上面贴着一个极小的银色标签,标签上印着的,正是那个∞符号。
“看来,”吴警官的声音冰冷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我不需要再‘回想’更多了。”
真相,以一种最赤裸、最残酷的方式,拍在了他们面前。
而他们,困在这个地下三尺的简陋地窖里,外面是正在收紧的天罗地网,手里只有残缺的线索和一个暂时卡住、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恐怖通道。
时间,仿佛随着地宫里那颗逆时针旋转的灰白光球,正在一点点走向未知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