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甄府书房的雕花窗棂,如碎金般洒落在梨花木案上,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银炉中的沉香依旧袅袅燃烧,一缕缕芳馨气息萦绕鼻尖,却驱不散兄妹二人眉宇间凝沉的阴霾 —— 关于袁绍要清洗冀州本土势力的密议,才刚刚计议停当,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凝重。
甄尧率先打破沉默,沉声道:“我们与沮授、田丰、审配均为冀州世家,世代通婚,同气连枝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本当守望相助,共抗这泼天祸事!”
“三哥所言极是,正道直行乃世家立足之本,更是甄家百年传承的根基。”
甄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显然认可兄长的担当。
她沉吟半晌,语气骤然转沉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今的冀州世家,早已不是当年铁板一块的模样?各家态度早已悄然生变,人心不齐之下,我们又该如何自处?”
她抬眼看向甄尧,杏眸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锐光,字字清晰如刀。
“沮授因早年力谏袁绍迎奉天子、反对废长立幼,早已被袁绍暗中猜忌提防。如今他虽手握部分军权,却深陷‘忠臣困境’—— 进则恐遭袁绍猜忌加害,退则恐被冠以‘通敌谋逆’的罪名,只能硬着头皮坚定站在袁绍身边,实则早已骑虎难下,自身难保!”
“我们甄家呢?”
甄尧语气中带着难掩的焦灼。
“南皮的贸易港口一直与田家深度合作,这些年为袁谭提供了多少粮秣军械、金银财货?朝野上下谁不知我们与袁谭过从甚密?这‘袁谭党羽’的标签,怕是想撕都撕不掉!”
“何止是撕不掉?”
甄宓嘴角勾起一抹讥诮,伸手拿起案上一卷标注 “审府” 的竹简。
竹简边缘还带着墨香,显然是刚送来的密报。
“你再看审配 —— 此人一向标榜‘公正不阿、铁面无私’,如今却早已暗中倒向袁尚!他最近借着整顿邺城防务的由头,将自己的心腹将领尽数安插在袁尚麾下,连袁谭派去邺城联络军政事务的官员,都被他以‘通敌公孙残部’为由当场扣押,严刑逼供,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站队之心!”
“这……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甄尧惊得豁然起身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
审配行事素来隐秘狠辣,这般核心动向,连他这个甄家主事人都未曾察觉分毫。
妹妹却了如指掌,怎能不让他震惊?
甄宓神色淡然,眼神深邃如潭。
“否则你以为,我为何执意要将那处紧靠漳河、年产千石粮食、附带三座水磨的上等庄子送给逢纪?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。
“逢纪虽无实权,却是颍川派系中最善钻营、消息最灵通之人。这庄子看似是投诚示好,实则是买路钱 —— 袁氏内部的派系分裂、各州将领的站队倾向、甚至审配暗中调兵的时间、地点、人数,全是他透露的情报。这等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情报,怎么高估都不为过!”
她将竹简摊开在甄尧面前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颍川派系的最新动向。
“颍川一系如今也已彻底分裂!辛评、辛毗兄弟常年追随袁谭镇守青州,鞍前马后,早已是袁谭的死忠心腹;荀谌领着郭图、许攸等人,正忙着在幽州抢夺战胜公孙瓒的战利品 —— 金银财货、良田美宅、降兵降将,甚至连公孙瓒珍藏的古籍字画都不放过,吃得满嘴流油,暂时还看不出明确倾向,但无非是待价而沽,谁给的好处多,便倒向谁!”
“好一招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!”
甄宓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嘲讽,语气中满是对袁绍的不屑。
“袁绍看似将幽、冀、青、并四州分给诸子外甥,实则是故意制造矛盾,让各方势力相互倾轧、内斗消耗。他坐山观虎斗,既能借我们本土势力打压颍川派系,又能借颍川派系削弱世家力量,左右逢源,上下其手!将来若是局面失控,他大可以随便抛出一个儿子当替罪羊,平息众怒,自己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,稳坐钓鱼台,好一副如意算盘!”
“虎毒不食子,袁绍再狠,也不至于如此吧?”
甄尧面色阴晴不定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话锋陡然一转,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。
“对了,袁家最近频频派人来催问你与袁熙的婚约,我看还是暂缓为好,免得将来被他牵连,引火烧身!”
“牵连?”
甄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随即冷笑出声,笑声中满是不屑。
“袁熙那个人,愚蠢至极,迟早会把自己作死,无可救药!你看看他在幽州干的那些好事 —— 甫一到任,便不顾祖宗规矩,与乌桓各部大人称兄道弟,饮酒作乐,硬生生撕毁了我们甄家与鲜于辅定下的贸易协议,强行插手乌桓与冀州的互市,还纵容乌桓骑兵劫掠我们甄家的商队,抢走货物,杀伤护卫!”
“为了讨好乌桓人,他对其在幽州边境烧杀抢掠、欺压百姓的行径视而不见,任由他们横行不法,早已大失民心!”
甄宓越说越气,小手用力拍打着梨花案几。
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,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微微晃动。
双颊因愤怒沾染了醉人的酡红,眼神却愈发冰冷。
“结果呢?他费尽心机与乌桓交好,最大的好处却被袁尚摘了去 —— 袁尚的嫡系牵招被任命为督军从事,兼领乌丸突骑,手握幽州最精锐的骑兵;许攸的商队趁机垄断了与鲜卑的贸易,从居庸关到冀州的商路必须经过鲜于辅的渔阳地界,他二人本来因利益冲突摩擦不断,现在却被袁熙硬生生逼到了一条船上,联手抵制袁熙!”
“得是什么样的天才,才能在短短数月之内,同时得罪阎柔、鲜于辅、牵招、许攸四大势力?”
甄宓语气中满是极致的不屑。
“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,收获的不过是乌桓人给的一点皮毛好处,却把我们甄家拖下水,让天下人都以为他背后有我们甄家撑腰!这等猪队友,我们避之唯恐不及,还谈什么婚约?趁早断了念想,免得日后被他连累,万劫不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