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苑是被一只蜻蜓吵醒的。
那只蜻蜓停在荷塘边的石栏上,红红的尾巴,翅膀薄得透光。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像有一层雾,浓得化不开。
直到翠微在身后小声唤她:“贵人,莲子采够了,咱们回去吧,纯嫔娘娘该等急了。”
戚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莲蓬。
青绿色的,还带着水珠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——又回到这一天了。
雾散了。
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涌上来:冷宫的墙皮、老鼠的窸窣、冻烂的脚趾、一碗馊掉的残羹。还有纯嫔的脸,温柔笑着的脸,在她被拖走时说的那句——“别怪我,要怪就怪你太好欺负了。”
戚苑垂下眼,看着自己白净纤细的手指。
干净的,完好的,没有冻疮,没有血痕。
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贵人?”翠微歪着头看她,“您今日怎么总发呆呀?”
戚苑眨了眨眼,抬起头来,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——软乎乎的,带着一点刚醒的迷糊,像只被阳光晒懒了的小猫。
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今天的荷花开得真好。”
她站起来,裙角被荷叶上的水珠沾湿了一小片。翠微连忙替她擦,她摆摆手说不用,蹦蹦跳跳地踩上了青石板路,走了两步又回头,把莲蓬往翠微怀里一塞。
“你帮我拿着,好重呀。”
翠微哭笑不得,却没看见戚苑转身那一刻,眼底掠过的一层薄霜。
纯嫔。
高淑妃。
还有那个叫菱角的宫女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前世她们联手送她去冷宫,这辈子,她一个一个送她们上路。
不急。
御花园的合欢花开得正好。
戚苑站在树下仰头看,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她伸手接住一朵落下来的合欢花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别在了耳朵上。
“好看吗?”她歪着头问翠微。
翠微笑着说好看。
戚苑也笑,笑着笑着,余光瞥见了远处长廊上的一个人影。
菱角。
纯嫔身边的宫女,正站在廊柱后面,往这边张望。看见戚苑看过来,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戚苑装作没看见,继续看花。
心里却在默默数:菱角出现在这里,说明纯嫔的人已经在盯着她了。如果她按前世的轨迹走——采莲子,回宫,煲汤,送汤——那么一切都会按前世的剧本上演。
纯嫔喝了汤,小产,藏红花,冷宫。
一条龙。
戚苑摸了摸耳朵上的合欢花,若有所思。
她不能不走纯嫔的局,因为纯嫔已经布好了,她躲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。但她可以换一种走法。
前世她是独自走进那个陷阱的。
这辈子——
戚苑的目光越过合欢树的枝桠,落在远处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。
皇帝正从长廊那头走过来,身边跟着几个太监。步伐不快不慢,但所有人都微微躬着身子,像风吹过的麦田。
戚苑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不是心动。是猎物进了射程。
她拽了拽翠微的袖子,小声说:“快走快走。”
翠微还没反应过来,戚苑已经拉着她往假山后面躲了。躲的过程中,她故意慢了半拍,裙角在假山石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。
果然。
“谁在那?”李德全的声音响起来。
戚苑闭了闭眼,认命地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,露出一个心虚的笑:“臣妾……臣妾戚氏,给陛下请安。”
她从假山后面走出来,规规矩矩地蹲下行礼,耳朵上那朵合欢花晃晃悠悠的,终于没挂住,飘了下来,正好落在萧珩的靴子边。
戚苑的脸微微泛红——在算计一个皇帝,多少有点紧张。
她伸手去捡,又觉得不妥,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,整个人窘得像一只踩了尾巴的猫。
萧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,又抬头看她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戚苑站起来,垂着眼睛,睫毛扑闪扑闪的,小声说:“臣妾不是故意挡道的……臣妾这就走。”
她说完就想溜。
“你耳朵上那朵花,掉了。”萧珩说。
戚苑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耳朵,然后“啊”了一声,一脸懊恼。
“好可惜,”她小声嘀咕,“好不容易找到一朵好看的……”
萧珩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在这做什么?”
“臣妾……看花。”戚苑老老实实地说,然后指了指翠微怀里的莲蓬,“顺便给纯嫔娘娘采莲子。她让臣妾煲汤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去煲?”
戚苑歪着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因为臣妾煲汤不好喝。”
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了,萧珩顿了一下。
“纯嫔指名让你煲,你煲得不好喝也要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戚苑咬了咬嘴唇,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,“陛下,臣妾能不能跟您借个人?”
萧珩挑眉:“借人?”
“嗯,”戚苑使劲点头,“借御膳房的人。臣妾手艺不好,怕委屈了纯嫔娘娘的肚子。她如今有身孕,万一喝坏了……臣妾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她说得磕磕巴巴的,像是一个真的担心自己手艺不好的小妃子,手足无措地来求人帮忙。
萧珩看了她两秒。
“就为这个?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戚苑一脸认真。
萧珩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但确实笑了。
“准了。”
戚苑眼睛一亮,笑得像朵花似的:“谢陛下!”
她行了个礼,高高兴兴地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冲萧珩挥了挥手——然后大概觉得不合适,把手缩回去了,红着脸跑远了。
萧珩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李德全凑上来:“陛下,这位戚贵人倒是……”
“倒是傻乎乎的。”萧珩说。
李德全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不知道的是,戚苑转过宫墙的那一刻,脸上的笑容就淡了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,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皇帝的表情,语气,反应。他答应了。他说“准了”。
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走。
她睁开眼,目光清冷。
“翠微,”她说,“回宫。”
御书房。
萧珩批完一摞折子,搁下朱笔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那个戚贵人……她说要借御膳房的人,去办了吗?”
李德全躬身道:“回陛下,已经吩咐下去了。按照戚贵人的意思,从食材到烹煮到运送,全程用咱们的人,不经过她的手。”
萧珩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她倒是小心。”
李德全笑着说:“戚贵人说怕自己手艺不好委屈了纯嫔娘娘,又说怕担责任。奴才瞧着,是个心思细的。”
萧珩没说话,放下茶盏,拿起下一本折子。
“既然她这么小心,那就让孙德胜亲自盯着。”萧珩顿了顿,“从挑莲子开始,每一步都记清楚了。”
李德全微怔。
让御膳房的总管太监亲自盯着?就为了一碗莲子汤?
“是。”他没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萧珩翻开折子,看了一行,又合上了。
他想起那个小妃子蹲在假山后面探出头来的样子,耳朵上别着一朵合欢花,傻乎乎的。
傻吗?
萧珩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重新翻开折子。
纯嫔宫中。
纯嫔靠在软榻上,一只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——那里面塞的是棉絮,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她在等。
等戚苑把汤送来,等菱角把藏红花加进去,等太医来验,等戚苑被拖走。
一切都在计划之中。
“娘娘,”菱角掀帘进来,脸色有些不对,“戚贵人那边……有动静了。”
纯嫔睁开眼:“说。”
“戚贵人去了御书房。”
纯嫔猛地坐起来:“什么?”
“奴婢亲眼看见的,她从御花园直接去了御书房,还在里面待了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纯嫔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戚苑去找皇上了?她去找皇上做什么?告状?可她告什么?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皇上派了李公公去御膳房,让孙总管亲自盯着,从挑莲子开始,全程用皇上的人。”
纯嫔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全程用皇上的人。
食材是皇上的人挑的,汤是皇上的人煲的,运送也是皇上的人。
那她还怎么下藏红花?
纯嫔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戚苑不可能知道她的计划。一个贵人,位份低,没根基,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她要做什么?
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
也许戚苑只是真的担心自己手艺不好——那个人向来胆小怕事,做什么都缩手缩脚的。
纯嫔慢慢靠回软榻上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她说,“汤送来了告诉我。”
菱角应声退下。
纯嫔闭上眼,手指在腹部轻轻敲着。
戚苑去找皇上这件事,让她不太舒服。但也仅此而已。一个贵人,见了一次皇上,能翻出什么浪花?
至于汤——就算全程是皇上的人做的,那又怎样?
她照样可以加藏红花。
只不过不能在自己的宫里加了。
纯嫔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她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御膳房。
戚苑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灶台边,托着腮看着孙德胜忙活。
孙德胜是御膳房的总管太监,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,伺候过两代皇帝。被派来给一位贵人煲汤,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。但这是皇上亲自交代的,他不敢怠慢。
更何况——孙德胜偷偷看了戚苑一眼——这位贵人,跟他想的不太一样。
她没有指手画脚,没有催他快一点,更没有像有些主子那样嫌弃这个嫌弃那个。她就乖乖坐在小凳子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时不时问一句“孙爷爷,这个放多少呀”“孙爷爷,这个要炖多久呀”。
孙爷爷。
孙德胜在这宫里三十年,被人叫过“孙公公”“孙总管”“孙爷爷”还是头一回。
他嘴上没说什么,手上的活儿却更仔细了。
“贵人,”孙德胜一边挑莲子一边说,“这莲子啊,要挑颗粒饱满的,颜色要白中带微黄,太白的反而是硫磺熏过的。”
戚苑凑过来看,认真地点头,又问:“那怎么知道新不新鲜呢?”
“闻。”孙德胜把一把莲子递到她面前,“贵人闻闻。”
戚苑凑上去闻了闻,皱了皱鼻子:“有一股清香。”
“对了。新鲜的莲子有荷塘的清气,陈年的就没有。”
戚苑又闻了一下,忽然笑了:“真好闻。”
孙德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位贵人,是个好的。
可惜在这后宫里,好的往往活不长。
汤煲好了。孙德胜把汤盛进一只白瓷碗里,盖上盖子,放进食盒。
“贵人,”他说,“老奴送过去吧。”
戚苑摇摇头,笑眯眯地说:“孙爷爷煲了一下午了,歇着吧。李公公送就行了。”
孙德胜看了李德全一眼。李德全点了点头。
于是一行人出了御膳房:李德全提着食盒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戚苑走在最后面,还回头冲孙德胜挥了挥手。
“孙爷爷,明天我还来学!”
孙德胜站在御膳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。
纯嫔宫中。
李德全提着食盒,站在殿外,没有进去。
“纯嫔娘娘,”他朗声道,“陛下口谕:纯嫔有孕在身,饮食需慎之又慎。今日戚贵人所献莲子汤,由御膳房孙德胜亲自选材、亲手烹煮,奴才李德全亲自运送。从食材入锅到汤至殿前,全程未假他人之手。请娘娘放心饮用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纯嫔的声音传出来,温柔得恰到好处:“劳烦李公公了。替我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奴才遵命。”李德全将食盒交给纯嫔宫里的宫女,“汤已送到,奴才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戚苑站在廊下,远远地看着那个食盒被接进去。
她没有跟进去。
“贵人?”翠微小声问,“咱们不进去看看?”
“不了。”戚苑转身往回走,“汤送到了就行。”
她走出纯嫔的宫门,脚步轻快,嘴里又哼起了小调。
翠微跟在后面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
纯嫔宫中。
食盒被端到了纯嫔面前。
纯嫔看着那个食盒,没有动。
“都退下。”她说。
宫女们鱼贯而出。菱角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时,纯嫔叫住了她。
“菱角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天的汤,不用我们动手。”
菱角一愣:“娘娘?”
纯嫔打开食盒,端出那碗汤,放在桌上。
汤色清亮,莲子炖得软烂,香气扑鼻。
“皇上的人全程盯着,从食材到烹煮到运送,中间没有任何人碰过。”纯嫔看着那碗汤,嘴角微微上扬,“如果这碗汤里查出了藏红花,你说,是谁下的?”
菱角想了想,脸色微变:“是……是皇上的人?”
“对。”纯嫔端起碗,轻轻晃了晃,“皇上的人下的毒。要么是御膳房,要么是李德全。总之,跟戚贵人没关系,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娘娘……”菱角犹豫了一下,“那藏红花怎么放进去呢?”
纯嫔没有回答。
她放下碗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天色将暮。
“你说,戚贵人今天去找皇上了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她去找皇上做什么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只看见她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,笑得很高兴。”
纯嫔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笑得很高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菱角不敢接话。
纯嫔转过身来,看着那碗汤。
“明天的这个时候,”她说,“戚贵人就不会笑得出来了。”
她拿起勺子,搅了搅那碗汤。
然后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