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刘娟把最后一份配送单塞进帆布包,蹬上自行车往市区骑。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,但她没伸手去挡,只把车把拧得更稳了些。老城这片她今早跑了一圈,三个社区代销点总算全落了地,十本试销的《晚风》也全摆上了杂货铺的玻璃柜台。
第一家老张头那块最难啃。他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,眼皮都不抬:“女工哪有空看这个?我这地方巴掌大,放盐打酱油都抢位置。”
刘娟没急着辩,从包里抽出两张出货记录单,摊在柜台上:“您瞧,纺织厂那边每期走三十五本,上个月还加印过一次。这是工人自己留的便签——‘看了第三期缝纫机保养,省了五毛维修费’。”
老张头眯眼看了会儿,嘟囔一句:“还真是女工写的字。”
“十本压不了您几天,卖不出去我三天后全收走,一分不收您钱。”
他咂了下嘴,终于点头:“行吧,试试。”
第二个点是李婶的小卖部,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。她倒是爽快,可货架实在挤,最后硬是从糖果罐底下腾出半格空位。刘娟把杂志竖着插进去,又顺手帮她把歪了的价目标正。李婶笑出一口黄牙:“你这姑娘办事利索,下回多带两本,我家闺女也想看。”
第三个点最远,在巷子尽头的王婆杂货屋。那地方连自行车都推不进,刘娟只好扛着包步行。王婆耳朵背,听半天才明白来意,摆手说怕积压。刘娟干脆掏出笔,在烟盒背面画了个小表格,写上“试销十本—七日内退返—零风险”,一笔一划写得极清楚。王婆凑近瞅了又瞅,终于点头:“那你明儿送过来。”
中午饭没顾上吃,刘娟直接拐去了师范学校。校门口书摊支在梧桐树下,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袖口磨得起毛。他翻了翻样刊,犹豫道:“不是我不收,上个月隔壁摊卖私印歌本被校团委收了,扣了一个月押金。”
“我们不一样。”刘娟从文件夹里抽出文化馆的合作函复印件,又递上印刷厂的出货单,“你看章戳齐全,报备编号都有。这不是小报,是正规发行的读物。”
男人仔细看了一遍,眉头松了些:“那……要不先放五本?”
“十本起步。”刘娟语气没软,“但你可以登记个台账,卖多少结多少,剩的我收走。”
他想了想,点头:“成,那就试试。”
临走前,刘娟又问:“中文系有没有学生愿意做推广?给阅读券和纪念徽章当报酬。”
男人朝校园里喊了一声,两个扎麻花辫的女生走了出来。刘娟简单说明来意,一人当场答应。她立刻拿出五张免费阅读券和两张反馈表交过去:“明天开始发,收集意见回来换新刊。”
两人接过,眼睛亮了一下。
下午三点,刘娟赶到机械二厂。工人俱乐部在厂区东头,门口贴着“安全无事故第187天”的红纸条。工会干事姓赵,四十来岁,背着手在阅览角来回踱步。他翻开最新一期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们这杂志,讲女工离婚、讲孩子上学难,是不是太敏感了?”
“赵干事,”刘娟指了指台历页,“这里写着本周安全操作要点,封底是市司法局提供的法律问答节选,第三页还有食堂菜价对比表。”她顿了顿,“工人要的不只是口号,是能用得上的信息。”
赵干事沉默片刻:“那……先放二十本,免费传阅,看看反应。”
“可以。”刘娟点头,“下周我再来收反馈,您要是觉得合适,咱们再谈结算。”
他终于松口:“行。”
傍晚六点,刘娟回到市区发行汇总办公室。这是一间租来的临街小屋,墙皮有些脱落,但桌椅干净,角落堆着几摞未拆封的杂志。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打开台灯,从包里掏出今日所有反馈单,一张张摊开在桌上。
电话陆续打了进来。
老张头发话:“八本卖了,剩俩你明天收走。”
李婶嗓门大:“闺女抢着看,说下期要订!”
师范学校代理学生回信:“五十张阅读券发完,收到反馈表十七份。”
机械二厂赵干事语气缓和:“俱乐部里传了三轮,有人想自己买。”
刘娟拿笔在工作簿上记下数据,又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市区地图前。她从铁盒里取出红、黄、绿三种图钉,红色代表已稳定供货,黄色是试运行,绿色是待跟进。指尖一粒粒按下去,老街三个点全变红,师范学校标了黄,机械二厂也钉上了黄钉。
她退后一步看了看,地图上已有六片区域点亮。
窗外夜色渐深,街上行人稀了,只有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。她坐回桌前,核对最后一通电话记录——郊区汽配厂代销点明日可通,但需确认取货时间。她写下备注:**“周三前补联络人姓名与电话。”**
台灯的光圈落在工作簿上,纸页边缘已被手指磨出毛边。她喝了口凉透的茶,继续誊抄销量统计。较上周增长百分之十八,其中女性读者占比达七成二。她没笑,也没停笔,只是把数字一圈,翻过一页,准备列明日行程。
楼下传来锁门声,房东收摊了。她抬头看了眼挂钟,七点四十分。屋外安静下来,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刘娟放下笔,将今日所有单据归入“已核实”文件夹,抽出一张空白报表,写下标题:《市区发行覆盖进度周报(初稿)》。她刚写下日期,台灯忽然闪了一下。
她不动,等它重新稳住光亮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