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停尸房。
烛火被门缝钻入的冷风压得一矮,顾惊春攥紧怀中补录黄册,指尖抵着封皮下未干的墨迹——那是她昨夜冒死从封案库房抄出的残供。李太医已执刀立于尸前,银刃映着幽光,未发一言。
尸身腹腔被划开,无声无息。刀尖挑开胃囊,动作稳如切药。然而——
内壁竟覆着一层暗红结晶,细密如霜,在摇曳烛下泛出诡谲微光。
顾惊春喉头一紧。那不是血痂,是朱砂。与黄册夹页里夹带的红签粉末同色。
李太医指节微顿,镊子轻探,结晶竟随烛影微微流转,似有活气。他迅速将镊尖藏入袖中,另一手却不动声色将红签卷宗往尸侧推了半寸,遮住胃囊切口。
“不是病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压得比烛芯还细,“是毒。”
顾惊春没应声,只盯着他袖口——那截手指边缘,已透出淡淡青黑。
她知道,若此刻不记下这异象,等天亮巡检一到,证据便随尸灰一同封入河闸底下的无名册。而她曾因迟疑,让三人名字从黄册里彻底消失。
不能再错。
她悄悄抽出腰间炭条,在袖底疾书。
银针刮过胃壁,碎屑簌簌落进白瓷碟。李太医指节微颤,不是因冷——停尸房温度骤降,烛焰却诡异地涨高半寸,映得碟中朱砂结晶泛出猩红微光。
那光在动。
顾惊春瞳孔骤缩。不是反光,是光点如虫,在瓷面爬行,轨迹竟与黄册里“朱批改命”四字下洇开的血丝走向一致。她喉间一紧,指甲掐进掌心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河闸溃口那夜,她亲手烧掉的供状留下的。
“非病。”李太医声音干涩,镊尖轻触结晶,指尖瞬间蒙上灰翳,“乃毒。经年累月,朱砂蚀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顾惊春怀中黄册,“但此物……不该有活气。”
话音未落,碟中红光猛地一跳,如心跳般搏动。顾惊春脑中轰然炸开卷宗残页——红签命案第三例,寡妇哭诉亡夫“梦中见朱光缠身,醒时喉已封”。她猛地攥住李太医手腕:“不是毒发,是它在找下一个!”
李太医脸色煞白。他迅速将染血的诊断书折进袖中,指缝已透出青黑。烛火忽地一暗,尸身腹腔内竟浮起细碎红芒,如星屑逆流。
“补录黄册里,”顾惊春声音发颤,“沈砚修删掉的那页——是不是也用了这种朱砂?”
李太医没答。他盯着自己发黑的指尖,喉结滚动。窗外更鼓敲过四响,离封河闸的辰时只剩两个时辰。若此刻不走,他们连把证据送出临汛州的机会都没有。
而那碟中朱砂,仍在无声脉动。
县衙后堂,顾惊春一把将黄册残页拍在案上,墨迹未干的“修卷”二字洇开血丝般的纹路。“你刚才说那光在爬——李太医,这根本不是毒,对不对?”
李太医指尖仍沾着瓷碟边缘的猩红结晶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是毒,是咒。朱砂为引,文书为媒,命格为祭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黄册,“十年前河闸决堤案卷,我也验过。卷宗夹层有朱砂残留,死者指甲缝里,一模一样。”
“河闸?”顾惊春喉头一紧,指节叩在“补录黄册”四字上,“所以他们借修卷之名,篡黄册、调红签……实则杀人?”
“不止。”李太医从袖中抽出一页泛黄纸片——正是河闸旧档残页,“你看这朱砂纹路,与今晨尸胃残留同源。有人在用黄册当祭坛,修一卷,杀一人。”
顾惊春猛地攥住他手腕:“那现在还有几卷待修?”
李太医没答,只将那页染血诊断书塞进她掌心。他的小指已泛出青黑,却低声说:“若明日卯时前未焚毁三份待修卷,下一个命格……就是你的。”
梆子声劈开雨幕,三更。顾惊春贴墙疾行,黄册残页硌在肋下,瓷碟裹在袖中,朱砂微粒随脉搏震颤。前方廊灯骤灭——巡夜到了。
她缩进檐柱阴影,指甲抠进砖缝。红签夜禁,擅入库房者杖八十,卷宗焚毁。可若等天亮,李太医那页诊断书必被收走。
脚步逼近,靴底碾碎湿叶。她屏息,足尖点地后掠,衣角扫过青苔却未滑——十年前河堤溃口那夜,她就是这般逃过追捕。
库房门在望。铜锁冰凉,指尖探入锁孔——
却触到一截硬物。
未登记的红签,插得极深。签尾朱漆未干,腥气混着雨腥扑上鼻尖。
有人刚来过。就在她与李太医说话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