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陈桂兰推开小城总部那扇铁皮包边的木门。屋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,煤油炉没点,桌面上摞着三箱《晚风》样刊,封条完整,但出库单上缺了一枚车队的签章。
她把布包放在椅子上,袖口一撸,直接翻出登记簿核对编号。少盖章不是小事,月底对账能扯出麻烦。她转身就往门口走,顺手拎起墙角的搪瓷缸子当喇叭使,冲着院子外头喊:“老周!你车还没走吧?补个章,别等回头扯皮!”
院外传来应声,不一会儿车队老周披着外套过来,在出库单上按了红印泥,咧嘴一笑:“陈姐,还是你细。”
人一走,她回屋把单子夹进文件夹,又从抽屉里取出苏晚留下的《事务应答手册》,翻开第一页,“问不过三句,引至书面流程”几个字写得利落。她拿笔在旁边划了个勾,心想这规矩定得好——谁来问事都不慌,照本子办就行。
七点刚过,电话铃响了。是文化馆那边打来的,说有个学习班想多要五百册下期杂志,今天就得定数。接线员话还没说完,她打断道:“您稍等,我查一下记录。”
她翻到上个月的往来页,发现类似请求之前婉拒过一次,理由是“印量有限,优先保障日常发行”。她提笔在便签上写:同意增印,但需对方提供学习反馈报告,用于内容优化。写完拨通回电,声音稳稳地:“可以加,但咱们也别白忙,您班上学员看完给几句实话,行不行?”
对方顿了一下,笑了:“成,这要求不过分。”
挂了电话,她正准备登记,印刷厂的人送校样来了。封面颜色偏黄,不像原先说好的浅灰蓝。她接过样刊翻了两页,眉头一皱,没当场退回去,而是用红笔圈出色差区域,附了张纸条:“本期读者调查反映色彩清晰度影响阅读体验,请下期务必调整。”
她把校样装回信封,顺手在封面角落贴了张黄色标签,写着“待复核”,放进“主编审阅”筐里。这事不能她拍板改,但也不能不说清楚。
上午九点,临时工小刘探头进来:“陈姐,林晓雅昨儿回来没?她那份广告客户清单我还等着抄呢。”
“她任务完成了,人还没报到。”陈桂兰递过去一张空白登记表,“你先把要抄的内容列出来,填好用途和时限,放这个筐里。”她指了指桌上新摆的小木盒,“等她回来自己取,省得来回跑空。”
小刘嘀咕一句:“至于搞这么一套?”
“至于。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“主编不在,林晓雅出差,我是看门的,也是守规矩的。你按流程走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小刘讪讪地接过表格走了。她低头继续整理来电记录,一条一条誊进日志本,字迹不大,但清楚。
十一点,所有待办事项登记完毕。她起身走到墙边,把苏晚钉在墙上的日程板擦了擦,用蓝粉笔写下三项待审内容:文化馆增印、封面色差、广告位排期。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,觉得整齐了,才坐下泡了杯茶。
茶喝到一半,电话又响。这回是上林村代销点的司机,说施工队挖路,车过不去,问要不要退回两捆杂志。
她放下杯子,走到墙上的配送地图前,手指顺着路线滑了一圈,找到村口杂货铺的位置。老吴家儿子常骑车进城买货,认得路。她立刻拨通老吴家电话,让他儿子骑车去岔路口接一趟,东西交割清楚就行。
打完电话,她又给代销点负责人写了张通知条,让通讯员下午送去,附了两张免费阅读券,压在“补偿”专用章下面。事情落定,她在工作日志上记下一笔:“路不通则人通,物不动则心要动。”
下午三点,阳光斜照进窗台,她把今日所有文件归档,三箱样刊重新贴标入库,临时工交来的表格一一核对无误。她打开锁柜,把钥匙串收好,顺手摸了摸抽屉里那张创刊号的备份——边角有点卷,但她一直留着。
五点半,天光渐暗,她关掉灯,锁上门,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屋里安静,桌椅整齐,日程板上的字还清晰可见。她轻声说:“丫头,家底给你守住了。”
风吹过巷口,门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转身往家走,脚步踏实,背影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