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小屋，林晓雅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，钥匙插进锁孔时手顿了顿。门开了，一股子新刷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墙角堆着苏晚让陈桂兰捎来的三箱样刊，最上面那本《晚风》封面朝上，是最新一期的“夏日穿搭特辑”。
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，从包里掏出牛皮信封，拆开，抽出那张写满字的纸。纸边有些毛糙，像是夜里匆忙裁的。她逐条看下去，看到“来人问事，答不过三句，引至书面流程”时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，低声念了一遍，像背课文似的。
她把纸折好，压在搪瓷缸子底下，又把带来的笔记本摊开，写下第一行字：“七月十一日，市区联络点启用，首日任务：对接三家时尚商户。”
包里的闹钟响了七点半。她合上本子，拎起帆布袋，里面装着排好顺序的三期《晚风》，还有一沓空白的合作意向表。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，顺手把门牌挂上——用硬纸板写的“晚风联络处”，歪歪扭扭但清楚。
第一家是邮局对面的“丽人裁缝铺”，老板王姐是苏晚早年在厂里认识的人，答应过给个见面机会。林晓雅到的时候王姐正低头踩缝纫机，头都没抬。
“王姐，我是苏晚派来的林晓雅。”她站定，声音不大，也不怯。
王姐停下脚，抬头打量她一眼，“哦，那个办杂志的小丫头？你来干啥？”
林晓雅没接话茬，直接从包里取出样刊，翻到中间一页递过去：“这是上期‘夏日穿搭’的读者反馈，有位姑娘照着推荐买了蓝格子裙，在厂里跳舞被人夸了一圈。”
王姐接过一看，纸上密密麻麻贴着手写便条，字迹各异，还有人画了个笑脸。她眉头松了点，“你们还真有人看？”
“每期印一万五千册，市里二十个点都卖断过。”林晓雅语气平平，像在报天气，“这期想做‘八月街头风’，想找几家店拍实穿图，登搭配建议。不收费，效果好了再谈长期。”
王姐终于笑了，“那你下周带摄影师来试试？”
“今天就能拍。”林晓雅从包里拿出一张预填的意向表，“您选款式，我们出文案，照片洗出来送您五张做宣传。”
王姐愣了下，“你还真准备了？”
“苏晚说，机会只留给提前翻好页的人。”她把笔递过去。
王姐签了字，临了塞给她两个绿豆糕，“拿去垫垫肚子，别说我没招待你。”
第二家是百货大楼后巷的“星光服装厂”门市部。负责人李主任四十出头，穿着的确良衬衫，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，“女工办杂志？能有几个识字的？”
林晓雅站着没动，打开样刊，翻到一篇题为《五个女人，五种裙子》的图文页，“这是我们读者投稿，一位小学老师、一个售票员、一个医生、一个售货员、一个大学生，穿同款裙子的不同搭配法。底下有二百三十一条留言，最多的一条是：‘原来我也能穿得不一样。’”
李主任接过看了看，哼了声，“你们这纸倒是比《都市风》亮。”
“进口铜版纸边角料。”林晓雅说，“内容我们自己编，排版我们自己来，广告主抢着付钱。上周家电公司想买封面，苏晚没同意，说‘宁可少赚，不能砸招牌’。”
李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说话倒像个老手。”
“我跟了她三年。”林晓雅把意向表推过去，“先做一期免费试水，您提供两套新款样衣，我们拍图配文，登在下期‘城市穿搭’栏。卖得好，您出品牌；卖不好，当白送宣传。”
李主任沉吟片刻，“行。但我得看看稿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晓雅点头，“成稿寄您审阅，修改不超过两轮，署名‘星光×晚风联合呈现’。”
他终于笑了，“你这小姑娘，嘴挺严。”
第三家原定下午三点，叫“潮向美”的青年服饰品牌，店面不大，但门口挂的喇叭正放邓丽君的歌。林晓雅到时已经两点半，心想得抢时间。
可刚进门，柜台后的男人就说：“你等会儿，我这边正谈事儿。”
她没走，也没坐下，站在门口翻包，把样刊重新理了一遍，封面朝上。三分钟后，那人送走客人，转头看她还站着，有点意外。
“我只有半小时。”林晓雅走上前，语速利落，“三点四十必须赶回报社取班车回小城。但我可以给您最高效的方案。”
男人挑眉，“你倒是会抢节奏。”
“《晚风》每期十万字，三个编辑，七天出刊。”她翻开样刊，“这是上期‘街头实录’栏目，拍的是中学生怎么改校服裤脚，三天转发三千次。我们读者平均年龄二十三，七成是你们的目标客群。”
男人坐直了，“说重点。”
“下期主题‘夏末变装记’，想找三家风格鲜明的品牌合作。您提供一套主打款，我们拍街拍图，配短文讲设计理念，加一句导购语。不收钱，效果好再签季度协议。”
她拿出预填的意向表，手指点着其中一行：“您勾选是否接受街拍、是否允许顾客试穿拍照、希望突出哪个卖点。十分钟内定下来，我回去就排版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忽然笑了，“你不是普通跑腿的吧？”
“我是苏晚团队的执行联络员。”她说，“她教我的第一条是：别让人觉得你在求他们合作，要让他们觉得，是他们在争取被《晚风》选中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表格上划了几下，“行。衣服明天上午送过去，街拍地点你们定。”
林晓雅迅速核对一遍，填上日期和联系方式，收好副本，把原件小心夹进文件袋。
走出店门时，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她抬手挡了挡，看了看手表：三点五十二。还来得及去联络点整理材料，赶四点十七分的末班车。
回到小屋，她拧开墨水瓶，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日日志，字迹比往日工整：
“上午九点，见A店王姐，同意试刊；十一点半，B厂李主任签意向；三点四十，C牌陈哥定稿周期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轻轻拍了拍桌角那本《晚风》样刊，低声说：“苏晚，我没给你丢脸。”
窗外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。她把文件袋、笔记本、帆布包一并收拾好，起身吹灭煤油灯，锁上门，肩挎袋子，走向公交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