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，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折好的地图，摊在桌上压平。红铅笔圈出的位置没变，市中心邮局和公交总站之间的那间小屋，王供销上个月就递过话，说房东愿意短租，每月十八块钱。这个价在市区算便宜，关键是位置掐在人流口子上，送刊物的、谈合作的、跑物流的，都能一脚踩进来。
我拿钢笔蘸了墨水，在纸角算了一笔账：租金、水电、一张二手办公桌、一个铁皮文件箱，再加一盏可调光的台灯——总共不超过六十块。这点钱，上一期广告结算单里随便挑两笔就能盖住。不花冤枉钱，也不抠搜办事。
我把地图翻过来，背面空白处开始写《联络点职责说明》。字不大，一条一条列得清楚：
一、接收市级商家合作意向书，登记时间、单位、联系人、诉求内容；
二、所有合同不得擅自签署，原件三日内转交小城总部；
三、监督印刷品配送进度，每日记录签收情况，异常即报；
四、不设接待茶水，不允留宿，非工作时间锁门断电。
写完读了一遍，删掉“不许闲聊”这一条——太刻板，像张秀才写的厂规。换成“来人问事，答不过三句，引至书面流程”。这才顺眼。
中午下了班，我没回宿舍，先绕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。饭堂门口碰见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地说什么“市里新开的录像厅”，我没搭腔，低头啃着馒头往宿舍走。进屋时屋里没人，林晓雅的床铺整整齐齐，陈桂兰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，水还冒着热气。
我坐到自己床边的小木箱上，把《联络点职责说明》誊抄一遍，字比刚才工整些。抄完装进牛皮信封，用浆糊封口，在封面上写下“交林晓雅亲启”六个字，又补了行小字：“三日内出发，路线照旧，勿声张。”
这事儿不能走厂里调令。李红梅眼皮子浅，看见谁突然请假准得盘问两句；张秀才更麻烦，前阵子还在大会上阴阳怪气说“某些女工心思不在纱锭上”。我让陈桂兰按老规矩送饭时顺路捎过去，她常去东街亲戚家，路线不扎眼。人不知鬼不觉，才是最稳的路子。
傍晚我沿着河堤往回走，风有点凉，把外套领子翻起来挡脖子。路过报刊亭时瞥了一眼，《晚风》摆在第二层，位置不如从前显眼，但封面朝外，没被塞进角落。我没停下问话，也没数剩几本。有些事，看一眼就够了。
走到巷口拐弯处，我忽然停住脚。手伸进衣袋摸出钢笔，又把信封抽出来，在背面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：“凡盖公章、签合同，须复述条款录音留证。”写完吹了吹墨迹，重新塞好。
这一步迈出去，就不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了。林晓雅要替我站在外面，接那些我不在场的谈判，念我不开口的话。信得过她，但规矩不能少。放权是本事，设防是本能。我苏晚的名字挂在那儿，就得立得住，倒不了。
我把信封叠整齐，重新揣进内袋，紧贴胸口。走路时能感觉到它的轮廓，硬邦邦的一块，像块备用的镇纸。
天完全黑下来时，我推开宿舍门。屋里点了盏煤油灯，灯芯冒了一缕细烟。我走过去拧小火苗，把灯罩擦干净，然后从包里取出笔记本，翻开最新一页，在“事业进展”栏下写上一行字：“市区临时联络点，选址确认，人员指派，待启用。”
笔尖顿了顿，我又补了一句：“双线运营，正式启动。”
合上本子时，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。三年前我在车间抄工资条，一笔一笔算够不够买支新牙膏；现在我在地图上画个圈，就能把生意伸到市里去。不是靠谁赏脸，是我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道。
窗外有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，叮铃一声划过巷口，又迅速消失。我起身关窗，顺手把明日要穿的工装挂到床头钉子上。布料平整，没有褶子。
明天照常上班，照常打卡，照常坐在排版桌前改稿子。没人看得出，我已经在另一个地方，埋下了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