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刚过七点,台灯还亮着,我正把上期结算单往账本里夹,门就被敲响了。老赵师傅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,外头印着“市百货大楼宣传科”几个字。
“苏主编,有人找你谈广告。”他把纸包递过来,“说是看了广播,特意来的。”
我拆开一看,是份合作意向书,报价两百元买下一期封面整版。金额翻了三倍不止,比小城最大商户出的价高出一大截。我翻到背面,对方要求自行设计版面,只留一行小字注明“由《晚风》监制”。
我把纸包合上,搁在桌上没说话。
半小时后,我在印刷点见到了来人。穿呢子大衣,提公文包,一口标准普通话,自称是市家电公司的宣传干事。他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们愿意溢价百分之五十,只要封面能全权做主。”
我摇头:“封面不行。”
他眉头一皱:“那你们被表扬的‘真实笔触’值多少钱?”
我从包里抽出最新一期样刊,翻到中间一页:“这页专题叫《十个女人,十种活法》,上期读者来信最多的就是这一个。你说它值多少?我说不清。但我知道,要是下期封面上印个收音机广告配跳舞女郎,这些读者明天就会撕了它扔进垃圾桶。”
他脸色变了变。
我接着说:“我可以给你们内页黄金位,加‘生活新选择’栏目冠名权。价格按市级标准翻倍,但内容必须由我们编排,广告文案要过审。不接受改稿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他没吭声,盯着样刊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们真不接烟酒广告?”
“不接。”
“连啤酒都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他叹了口气,掏出钢笔,在意向书上划掉原条款,写下新方案。签完字,临走前回头说了句:“你是第一个敢跟我们谈条件的个体户。”
中午前,王供销骑着自行车来了,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,满脸是汗。
“三个单位等着回话呢!”他一进门就嚷,“文化宫、市食堂、还有新建的那个青年旅社,都想打包买你四个版面,总价八百,限时三天定。”
我把茶杯推过去:“先喝口水。”
他喘匀了气才说:“他们想便宜拿,说都是机关单位,支持民间文化。”
我拿出刚签的家电公司合同摊开:“您看看这个单价。再看看上期林晓雅收集的反馈表——时尚栏目读者增长四成,其中十八到二十五岁占七成。年轻人愿意为好看的内容停留,商家就得为这个买单。”
王供销低头看数据,手指在纸上点了点:“你是想抬价?”
“不是抬价,是分层。”我把一份新方案递过去,“推出‘城市新潮联盟’,限定四家入选,每家一个专属位置。比如旅社可以冠名‘在路上’专栏,文化宫适合登演出资讯。不拼数量,拼稀缺。”
他咧嘴笑了:“搞得跟选美似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选品。我们不卖地摊货。”
下午三点,他带着修改后的报价回来,三家都同意溢价签约。合同副本我留了一份,原件让他带回供销社盖章备案。
天擦黑时,老赵又来了,这次背了个布袋。倒出来一堆结算单和汇款通知,最新一期广告总收入两千三百六十七元,是往常的六倍。
林晓雅托人捎话说该加印扩版,陈桂兰也建议招两个帮手。我没点头。
坐在桌前,我把所有广告合同摊开,一条条过。然后抽出一张白纸,写上三条:一、烟酒类不接;二、内容终审权归主编;三、商家不得干预栏目设置。折好塞进账本夹层。
接着取出地图铺在桌上。红铅笔在市区中心画了个圈,下面写五个字:临时联络点。
窗外路灯亮起,照得桌面半明半暗。我拧紧钢笔帽,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