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那页草稿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留下一圈黄渍,窗外的自行车铃声早就没了影。我吹了口凉茶,起身把杯子搁到窗台边,顺手关窗。楼下锅铲还在响,孩子嚷饿的声音也渐渐被电视声盖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照常去车间报到前,先拐去了印刷点。包里的稿子没动,只是加了张新纸——《十个女人,十种活法》的排版示意图。我把它交给老赵师傅:“这期封面别用花边,就照这个格子来,标题字号加大一号。”他接过瞄了一眼,点点头:“比上回那个《都市风》看着利索。”
我没多说,也没问销量的事。转身就走,路上碰见几个女工结伴去上班,手里都拎着饭盒,其中一个翻着《晚风》边走边看。她读得入神,差点撞上电线杆,旁边人笑她:“你当自己是李老师呢?还非得站着读完?”
我没停步,嘴角却往上提了半寸。
中午换线时,我刚坐下拧水壶盖,门卫老李从外面探头喊我名字。我走过去,他递来个信封:“早上邮局送来的,写着‘《晚风》编辑收’,我看是你常取件,就顺手给你了。”
信封没署名,纸质偏厚,摸着像是机关里常用的油墨复印纸。我拆开,里面是一份简报复印件,标题印着《关于近期群众文化读物情况的内部通报》。目光扫到中间那段加粗字句时,我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个别非官方出版物如《晚风》,内容积极健康,反映基层真实生活,具较强传播引导力,建议各地参考借鉴。”
落款是市宣传部宣教科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,没急着收起来,反而把整页翻过去检查背面。空白。再翻回来,确认格式、字体、印章位置,都是标准公文样式。不是谁恶作剧能仿出来的。
我把复印件叠好,塞进笔记本最里层。没跟任何人提,连林晓雅都没说。下午干活时,她凑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事,我说:“刚印了新稿样,怕出错。”她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捻纱。
第三天清晨广播站放新闻,我正刷牙,听见收音机里播报:“我市近期涌现一批贴近群众生活的民间文化读物,《晚风》杂志以真实笔触记录普通人奋斗故事,传递向上精神,获市委宣传部肯定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我放下牙缸,站在院子里听完了整条短讯。不到三十秒,播音员语气平稳,像念一则天气通知。可我知道,这一句话,等于把之前那些压着不让主推、退刊减量的暗流,全都掀到了明面上。
上午我去供销社买肥皂,路过报刊架,看见《晚风》已经不在角落了。崭新的几本摆在入口展架第一层,旁边还贴了张红纸条:“本月推荐读物”。而那份《都市风》,依旧塑封未拆,孤零零地卡在架子最底下。
我没多看,买了东西就走。
中午吃饭时,隔壁组的王姐凑过来低声说:“听说没?文化馆门口贴了红头文件,点名表扬你们那个小本子。”我抬眼:“哪份文件?”她说不上来具体名字,只说是前天贴的,白纸黑字盖公章。
我吃完饭没回车间,直接去了文化馆。
公告栏前没人,玻璃擦得很亮。我在一堆通知里找到了那份《关于鼓励健康有益民间文化传播的通知》。纸是新贴的,边缘还没卷边。文中两次提到《晚风》,一次说它“关注普通劳动者生存状态”,一次称其“语言平实,情感真挚,值得学习推广”。
我从包里掏出相机,咔嚓拍下这张公告。胶卷不多,不能多拍,但我得留证。
回家路上经过邮局,熟识的老陈在窗口后冲我点头:“刚帮你们杂志办了五次汇款单,都是外县寄来的订阅款。”我问他谁订的,他说是市直机关几个科室统一采买的,说是“用于职工思想教育参考资料”。
我嗯了一声,没多问。
傍晚回到屋里,天已擦黑。我打开台灯,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笔尖悬着,迟迟没落。
风吹得再猛,也挡不住光透进来。
我写下这句话,字迹比平时重了些。
然后合上本子,放在桌角。窗外又传来自行车铃声,这次不止一辆,叮铃铃地串成一片,由远及近,穿过街道,消失在巷口。
我坐着没动,听着声音远去。
楼下传来邻居拉窗帘的哗啦声,锅盖被掀开,饭菜香飘上来。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过水泥地。
我起身把笔记本放进抽屉,顺手锁了。
桌面上只剩台灯、一杯凉透的茶,和一支没盖帽的钢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