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包里。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以及自己写下的决心,心里渐渐踏实下来。
下午三点,机器声轰隆中,我趁着换线间隙掏出小本子,在空白页画格子、列标题。双轴心结构不能再改了,一边是普通人故事,一边是实用生活指南。这次准备做个专题叫《十个女人,十种活法》,采访对象我已经想好了——菜场卖鱼的王姐、修车铺的寡妇、厂门口摆摊教认字的老太太……
笔尖顿了,我又添了一句:七分精工,三分粗粝,才像这个时代本来的样子。
下班铃响,我收拾工具袋,走出车间。天色将暗未暗,家属区平房的窗户陆续亮起灯。我路过供销社,脚步慢了半拍。
店里灯火通明,顾客不多。报刊架立在进门右手边,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份市属刊物《都市风》,封面是四个穿蓝工装的青年微笑合影,标题写着《坚定信念,做新时代有为青年》。崭新,没人动过。
往下数第二层,角落堆着几本《晚风》,封面朝内,数量比上周少了近一半。
我没进去,也没问。只是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但我没看见的是,就在第二天清晨五点,老张头还没开门,就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敲门:“《晚风》到了吗?给我留一本。”
六点半,一位中学老师拎着网兜来买烟,顺手抽走一本《晚风》,翻了两页直接付钱。八点不到,三名女工结伴而来,指着角落问:“那个小本子还有吗?”
店员蹲下去翻货箱,嘀咕:“怪了,昨天明明剩了六本,怎么一早上就没了?”
而摆在C位的《都市风》,三天过去了,连塑封都没拆。
——
街南头,退休教师李老坐在院门口晒太阳。他戴着老花镜,手里捧着一份《都市风》,逐行读完一篇《论青年思想建设的重要性》,摇头:“像开会纪要,读着犯困。”
孙子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,递给他一本《晚风》:“爷爷,同学借我的,说你肯定爱看。”
李老接过,翻开目录,《一个会计员被骗婚始末》映入眼帘。他眯起眼,慢慢读下去。越看越点头,最后摘下眼镜,轻叹一声:“这才是真人味。”
他转身对儿媳说:“下月零花钱省点,我要订这个。”
——
城东印刷厂,两个工人搬纸箱歇脚。
“听说没?《晚风》又加印了,这次是外县供销社主动打的订单。”
“可不是嘛,咱们厂长昨儿还念叨,说这小本子印得糙,卖得倒快。”
“那《都市风》呢?”
“退了三千册,堆在仓库。厂长说白纸白墨打了水漂,下个月减量。”
另一边,装订组老赵边数样刊边笑:“以前那些官样文章,印一万册能剩八千。现在倒好,一个小女工办的破杂志,抢得跟粮票似的。”
——
供销社办公室,账本摊开。
王供销拿着红笔,在《都市风》条目上划了一道:“本月退刊率四十七,建议下月减印。”他又翻到下一页,写下一行新记录:“《晚风》,增加五十份,放柜台边上。”
伙计探头问:“不是说不让主推民间刊物吗?”
王供销头也不抬:“谁主推?我这是按销量补货。卖不动的放C位也没用,卖得动的塞角落照样光。”
他合上账本,端起茶杯吹了口气:“市场认的是内容,不是帽子。”
——
我并不知道这些事。
此刻我正坐在灯下,台灯照着桌面,手边是一叠新稿纸。镇纸压着一页草稿,标题写着《十个女人,十种活法》。
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,一串接一串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我拿起笔,在稿纸上写下第一句话:“我不是榜样,也不是叛逆,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,交给别人来安排。”
笔尖流畅,没有迟疑。
写完这一段,我停下,喝了口凉茶,伸手关掉台灯。
屋里黑了,只有窗缝漏进一丝路灯的光。
我坐着没动,听见楼下邻居关门的声音,锅铲碰锅沿的响动,还有孩子喊“妈我饿了”。
这些声音让我脑子清醒。
片刻后,我重新打开灯,在笔记本最新一页写下:
笔还握在手里,悬在纸面上方,没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