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年,十一月丙子日。
长孙皇后入葬昭陵,已是第七日。
宫城内外一片素白,寒风卷着残雪,吹得檐角铜铃轻颤,满宫都浸在一片沉郁的死寂里。
这深宫埋过太多人命,也注定了原主李承乾谋反被废、晋阳公主李明达幼年早夭的悲凉宿命。而来自现代的他,偏偏一清二楚。
一道黑影趁着暮色潜入太极宫,黑衣蒙面,身形如鬼魅,借着殿宇投下的浓重阴影,悄无声息掠至甘露殿旁的东暖阁外。
他早已摸清皇后丧期守卫轮值的空隙,又借着腿疾常被宫人忽视的便利,才换来了这一线生机。这一步踏出,便是与皇权决裂,可他没得选。
那人深吸一口气,指尖轻推房门,木轴吱呀一声被他压到极低,未传出半分引人警觉的声响。
屋内暖意融融,与宫外寒意判若两界。一张软床置于室中,帐幔低垂,床上睡着个小小的孩童。
他凑近一看,不过两三岁的娃娃,梳着双丫髻,小脸圆润,模样娇憨可爱,睡得正沉。
就是这个孩子,历史上小小年纪便随母而去,成了李世民一生的痛。他既然占了这具身体,便绝不能让悲剧重演。
黑衣人轻轻将她推醒。
小娃娃睁开惺忪睡眼,望见来人,迷迷糊糊软声唤道:“果果,你怎么在这里?”
黑衣人竖指唇边,示意噤声,嗓音压得极低:“小兕子小声些,哥哥这就带你走。”
片刻功夫,小兕子已然清醒,闻言乖巧点头:“嗯,果果说过,要带兕子去治病,不用再喝苦苦的药。”
黑衣人心中一酸,连忙应声:“好,哥哥给你穿衣,我们现在便走。”
床上的小兕子翻了个身,从被窝里钻出来,小胳膊小腿冻得一缩。
“果果,兕子不会穿衣服。”
黑衣人不言,伸手细心为她裹上厚实衣衫,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一般。
穿戴妥当的小兕子圆滚滚的,像只裹在棉絮里的小团子,暖乎乎地偎在他身旁。
“好了,我们走。记住,不许出声,一切听哥哥的。”黑衣人低声叮嘱,眸中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小兕子用力点头:“好,不说话,都听果果的。”
下一瞬,黑衣人牵着小兕子走出东暖阁,脚步一瘸一拐,却走得异常坚定,借着宫墙阴影与丧期松懈的守卫,一路避过巡卫,悄然退出太极宫,一头扎进城外沉沉夜色之中,远走长安。
次日,终南山。
晨雾未散,山风清寒。孙思邈推开房门,便见一身黑衣的少年长跪门前,肩头覆着薄霜。少年身侧,一个瓷娃娃般的小女孩依偎着他,早已在颠簸中睡熟。
黑衣人见他开门,当即叩首,声音沙哑:“老神仙,李承乾前来求药。”
不错,这黑衣人正是大唐太子李承乾。
只是此承乾已非彼承乾,他体内是来自后世的灵魂。原先的太子李承乾,亲眼目睹长孙皇后崩于李世民怀中,临终向他招手,却一字未能言,心碎气绝之下猝然离世,这才被现代灵魂取而代之。
这四个多月,来自后世的李承乾在宫中步步惊心、如履薄冰,他深知原主的结局,更清楚李明达的宿命,唯有逃离长安,才能护住这唯一的亲人,终于借着皇后入葬、宫中秩序稍乱之机,逃离皇宫。
孙思邈一听是李承乾,脸色骤变,连忙上前搀扶,满是震惊:“太子殿下,您怎会孤身至此?快快请起,老夫如何当得如此大礼。”
李承乾却不肯起身,神色郑重,字字恳切:“老神仙,皇妹她素有气疾,宫中太医束手无策,求您救她一命。”
未等他说完,孙思邈已连忙打断:“老夫明白,老夫明白。天寒地冻,快随老夫进屋,莫让小公主受了风寒。”
李承乾闻言立刻起身,将李明达小心抱起,也不多礼,径直入内。他背影孤峭,却把怀中孩童护得极紧。
长安,皇宫。
“嘭——”
一只玉杯狠狠砸在地上,碎裂四溅。
“逆子!此等逆子!”
李世民双目赤红,须发皆张,痛失爱妻未愈,又遭子女俱失,整个人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怒龙。
“来人!搜!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这逆子给朕找回来!”
值守甘露殿的诸将五体投地,浑身战栗,唯恐下一刻便身首异处。
李世民望着俯伏一地的众人,厉声怒斥:“一群废物!竟让一个太子孤身潜入,把公主从宫中带走!你们是干什么吃的?下次,那逆子是不是还要摸进殿来,取朕项上人头!”
众人伏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大气不敢出。
一旁缓步走出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的公主,眉眼温婉,却带着病气:“父皇,大哥不会伤害兕子的。”
李世民指着案上李承乾留下的书信,怒声不绝:“你看看这逆子!说什么带兕子外出求医!朕都束手无策之疾,他一个逆子能有什么办法!深夜携幼女离宫,一旦有半分差池,朕必扒了他的皮!”
长乐公主听得此言,心绪激荡,忍不住连声咳嗽,身子微微摇晃。
“长乐,莫要激动。”李世民见爱女难受,一腔怒火瞬间软了大半,连忙温声安抚。
东宫。
太子妃苏氏看着李承乾留下的书信,轻轻一叹,眼底情绪难明。堂下立着杜荷、于志宁、孔颖达等人,气氛压抑。
她清楚,太子这是留了后手,既甩锅直臣避祸,又搅乱东宫局势,让陛下投鼠忌器。
“于师、孔师,便一同祈愿太子与公主平安吧。他们若有不测,诸位阖家,恐怕也难安稳。”
言毕,苏氏将信交给身侧侍女,示意呈给二人。
于志宁与孔颖达展信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。信中大意,竟是太子因受二人屡次直谏严苛,心灰意冷,方才携晋阳公主离宫。
苏氏见二人阅毕,又是一叹,对侍女道:“春桃,将太子此书,送入宫中呈与陛下。”
于志宁、孔颖达张口欲阻,话到嘴边,终是无言,只觉后背冷汗涔涔。
春桃屈膝一礼,从孔颖达手中接过书信,转身离去。
苏氏挥手令众人退下,而后自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。看清内容,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扬,转瞬又恢复成温婉端庄的太子妃模样,无人窥见她心底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