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“他以为天庭来抓他了,于是——他社死了。”
——卷首语
云尘抱着玉佩走了七天七夜。
没说过一句话,没吃过一口东西,没合过一次眼——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、像两个黑洞、像两口枯井、像两扇关上了就再也没打开过的窗。
八戒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难得地没吭声。
第一天,八戒递过去一个馒头——“吃一口?”
云尘没接,像没听见一样,继续走。
第二天,八戒又递过去一个馒头——“兄弟,你这样不行,人得吃东西。”
云尘还是没接,脚步都没停一下,像一具行尸走肉、像一台只会走路的机器、像一盏被风吹灭了还站着的灯。
第三天,八戒不递馒头了,就那么跟着。
从第四天开始,八戒开始说话了。
“俺老猪知道,你心里不好受。”他走在云尘旁边,喘着粗气,肚子一颠一颠的,“但人活着,总得往前走。你答应过她的,你说你会一直在——你死了,谁替她在?”
云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又继续走了。
第五天,八戒又说——“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,翠兰嫁人的时候,俺也这样。三天三夜没吃没喝,躺在猪圈里,跟那些猪抢食吃——不对,俺当时就是猪。”
云尘没反应。
“后来俺想通了。”八戒叹了口气,“翠兰活着,嫁了个好人家,生了娃,过得挺好——这就够了。俺老猪苦点算什么?她过得好就行。”
云尘的手动了一下——摸了摸怀里的玉佩。
第六天,八戒递过去一个水囊——“喝口水总行吧?你再不喝水,没等走到流沙河,你就先渴死了。”
云尘低头看了看水囊,又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很毒,晒得人皮都要裂开了。
他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。
八戒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两弯月牙——“这就对了嘛!慢慢来,不急。”
第七天,云尘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,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——“走吧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风,重得像山。
八戒愣了一下,然后跟上去——“走!走!俺老猪陪你!”
流沙河到了。
河水浑黄浑黄的,像谁把整条黄河的水都倒进了这里;河面上连根草都浮不起来,鹅毛掉进去直接沉底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、拉下去了、吞掉了。
岸边长满了枯草,风吹过来沙沙响,像有人在哭。
云尘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浑黄的水,脑子里还在想着七天前的那些光点——那些光点落下来、灭了、再也亮不起来了。
“这河叫弱水。”八戒走过来,蹲在河边,用手指戳了戳水面,又缩回来,“鹅毛都浮不起来,掉进去就上不来。俺老猪当年路过这儿的时候,差点被淹死。”
云尘没说话,看着河面发呆。
八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——“沙师弟就在这条河里。玉帝把他贬下来的,每七天飞剑穿胸一次,疼得要死要活的。”
“沙师弟?”云尘终于有了点反应。
“沙悟净,卷帘大将,打碎了个杯子就被贬了——比俺老猪还冤。”八戒叹了口气,朝河里喊了一嗓子,“沙师弟!出来!有客人!”
没动静。
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连个泡泡都没有。
八戒又喊——“沙师弟!不是天庭的人!是个被贬的倒霉蛋!跟你一样!”
还是没动静。
八戒挠了挠头,扭头对云尘说——“这老沙,可能在水底睡着了。你等着,俺老猪下去捞他——”
话没说完,河中心突然冒出一串泡泡。
咕嘟咕嘟咕嘟——像有人在下面烧开水、像有一条大鱼在吐气、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。
然后,一颗脑袋从水里探出来。
光溜溜的脑袋、没有头发、脸上全是水珠、胡子湿哒哒地贴在脸上——是沙僧。
他在洗澡。
不是在河里赶路、不是在河里修炼、不是在河里受苦——是在洗澡,光着身子泡在弱水里,哼着小曲儿,一脸享受。
他看见岸上有人。
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揉了揉眼睛,然后又愣了一下——云尘站在岸上,白衣飘飘、长发披肩、浑身焦痕还没褪干净、怀里揣着玉佩、手里攥着芭蕉叶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、像从天上下来的仙。
沙僧的脸色变了。
从红变白、从白变青、从青变紫——像变色龙、像调色盘、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!”
他的声音尖得像杀猪,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像看见了鬼。
“天庭来抓我了!天庭来抓我了——!”
沙僧猛吸一口气,一头扎进水里,沉了下去。
水面上只剩一串泡泡——咕嘟咕嘟咕嘟,越来越小、越来越少、最后没了。
八戒站在岸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,愣了三秒,然后笑得蹲在地上、捂着肚子、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沙师弟!你也有今天!”
他笑得在地上打滚,笑得肚子疼,笑得喘不上气。
“你光着屁股洗澡被看见了!哈哈哈!你还以为人家是来抓你的!你抱石头沉底!你以为你是石头啊!哈哈哈哈!”
云尘站在岸上,面无表情。
但他的嘴角——抽了一下。
七天来第一次。
八戒笑够了,擦了擦眼泪,走到河边,朝水里喊——“沙师弟!出来吧!他不是天庭的!他是个被贬的倒霉蛋!跟咱们一样!”
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——不是回答,是犹豫。
“真的!”八戒拍着胸脯,“俺老猪骗你干嘛?你出来看看,他比你还惨!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!被雷劈的!”
又冒出一串泡泡。
然后,沙僧的脑袋从水里慢慢探出来,像乌龟从壳里伸出头、像老鼠从洞里探出脑袋、像一朵含羞草慢慢张开。
他的眼睛先露出来——贼溜溜地转了一圈,看了看云尘,看了看八戒,又看了看四周。
“真的?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真的。”八戒说,“俺老猪发誓。”
沙僧又看了看云尘——白衣、长发、焦痕、玉佩——确实不像天庭的人,天庭的人不会穿成这样、不会被雷劈成这样、不会怀里揣着玉佩还挂着泪痕。
他从水里爬上来。
光着身子。
浑身上下光溜溜的,连块布都没有,水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、顺着他的肚子往下淌、顺着他的腿往下淌。
八戒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说——“沙师弟,你身材不错啊。”
沙僧的脸“腾”地红了——从脖子红到脑门、从脑门红到耳朵、从耳朵红到光头,像一只煮熟的虾、像一个刚出炉的红薯、像被人点了火的灯笼。
他手忙脚乱地找衣服,裤子穿反了、衣服穿倒了、鞋子穿错了脚;八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,云尘别过脸,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沙僧好不容易穿好衣服,红着脸站在云尘面前,低着头、不敢看他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都没看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云尘说。
“真的什么都没看见?”
“嗯。”
沙僧松了口气,抬起头,看着云尘——“你是谁?”
“云尘。”
“云尘……”沙僧念了一遍,皱了皱眉,“这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“他是文曲星君,被贬下来的。”八戒插嘴,“偷看天命簿,被雷劈下来的,砸了俺老猪的馒头,跑得还挺快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云尘和沙僧同时说。
八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“行,你俩配合挺默契。”
沙僧带着云尘和八戒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,坐下来,看着弱水发呆。
“你怎么被贬的?”云尘问。
“打碎了琉璃盏。”沙僧苦笑,指了指天上,“就一个杯子。玉帝说我不敬天庭,把我贬到这破地方,每七日飞剑穿胸一次。”
他撩起衣服,露出胸口——密密麻麻的伤疤,新的叠着旧的、旧的叠着新的,像蜘蛛网、像干裂的河床、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。
云尘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其实不是杯子的事。”沙僧放下衣服,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,“是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沙僧沉默了很久,久到八戒都等得不耐烦了、久到风都停了、久到河面的水都不流了。
“你知道弱水河底镇压着什么吗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、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。
云尘摇头。
沙僧看着河面,眼神里有千年的愧疚、千年的思念、千年的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“一个仙娥。”他说,“一个为了我,被永镇河底的仙娥。”
“她叫凌汐。”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弱水的腥涩味、带着千年孤寂的味道、带着一个人等了千年不敢说出口的话。
云尘看着河面,看见河底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烁——很弱、很暗、像快要熄灭的蜡烛、像快要没油的灯、像一个人在远处拼命挥手。
他的心口,又疼了一下。
不是焚心的那种疼,是另一种疼——像有人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玉佩温温的、暖暖的、像是在回应他。
“凌汐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河底的微光闪了一下。
像听见了。
远处,黄风岭的山巅上,白衣人还在那里。
他看着书册上的记录——“第一条,玉鼠儿——已改。”
笔尖悬在半空,又添了一行字——
“第二条,凌汐——将遇。”
他抬起头,那片空白的脸上,光又亮了一点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散在风里,没人听见。
【章末钩子】
“她叫凌汐。弱水河底,一点微光在闪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