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知道,下个月他就要考试了,要是耽误了,可就……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老师,不用求他们,我不考了,放弃。”站在一旁的黄降,淡淡地插了一句道。
杨大开朝他眼睛一瞪,咬牙切齿道:“祖宗!我求你了,你就闭住吧好不好?!就你能得狠!天高地阔都快装不下你了是吧?!”
孔素兰抬手一巴掌打在了儿子的肩头,狠狠地剜了他一眼,这才又一脸期待地看向了杨大开,“你说,咱都听你的!”
“眼前,我能想到的,两条路:一,请个病假,不卡具体日子。这边在家继续复习备考,那头我再想办法去说,尽力争取,不要错过下个月那场考试;二,做最坏的打算:这事儿要是下不去,牵扯到后面的政审,你们村里这边我不知道,学校方面恐怕也不会轻易再出在校表现证明。那样的话,即便错过艺考,文化课也不能停止复习——中考,说啥也不能错过。总算,还是一次机会……”
看着杨大开满脸的忧色,孔素兰隐隐觉出了一丝可怕来,“杨老师,孩子也是一时糊涂,学校,真就不能给一次机会吗??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杨大开一抬手,皱眉沉声道:“嫂子,这个你不用交待,当然,也不用太过忧虑,毕竟,他还只是个孩子。我这边尽力活动,找着合适机会再让他低头诚心认个错,这事儿也就过去了……”
“老师,我……”
旁边的黄降抬眼看向杨大开,刚一张口,就被站起身来的杨大开打断了,狠狠瞪了他一眼,咬牙切齿道:“我上辈子欠你的!你就不能顺着我一回??!孙老师特意嘱咐我要跟你说:他以前教过你爹,现在又教了你,可他不单单是把你当学生看。你就算!是头驴,这次鞭子抽身上,也得咬着牙忍一回!我也是你老师,和孙老师也是同一个意思。平时一说到你,俺俩就都骄傲得不行!你就算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将来低头,当我求你了,为那个老头儿和我这个半大老头儿的两张脸,你怂一回——刀口钢大好崩口,人不柔软易招灾!你好好想想!我走了!”
说罢,杨大开起身迈步出门,娘几个送出了门外,等人走远了,孔素兰这才回身看了看儿子,轻声道:“我觉得,你老师说得对。”
黄清和黄琳同时眼巴巴地看着哥哥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但他俩都听懂了杨老师的话:只要哥哥肯认个错,就还能回去读书。
黄降没说话,只默默转头回屋,躺在了床上。
他心里一直都明白,让自己为一个根本不是自己错误的所谓‘错误’去认错,很难。可比这更难的,是老师的那句话。
即便不为自己着想,他还真得考虑他俩——三年了,无论在哪方面,这两位老师,都处处护自己周全。对自己而言,他俩也早已不止是自己的老师那么简单了。
要是自己继续这么犯驴,这俩长辈,可真就要伤心了。
算了,听话就是。
他在心里跟自己说。
接下来的日子,就简单了许多。
黄降请了病假,在家继续复习,顺带着花时间按要求,认认真真写了一封态度极其诚恳的三千字检讨书,把个全身上下血管骨髓乃至灵魂深处,深挖清洗了一番,检讨书也被张贴在了学校报刊栏内公示七天,这才总算勉强得了校方的大赦,一页翻过。
眼瞅着艺考的日子一天天临近,杨大开又传来消息,让他抽时间去村里开具德品行为证明,用以完善政审。黄降内心里原本极不情愿看见夏得板,但明知这事儿左右是绕不过去的,午饭过后,这才硬起头皮,去了村部。
新村部是一处坐北朝南,两层楼的气派院子。离老远,就看见院子的铁门关着。
近前仔细再看时,门原来是虚掩着的,并没有上锁,黄降犹豫了一下,这才推门走了进去。
楼下会议室的门大开着,一眼便看到白墙上那行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”的大红字,但人影全无。
黄降正想转头回去,却隐约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,这才循着声音,上了楼。
顺着走廊走到最西头那间开着门的房门口,朝里面一看,黄降登时便愣住了……
一桌麻将,正拼得火热。
三男一女。
四个人四支烟,满屋子烟雾缭绕,旁边放置的小桌圆凳上,钱钞散落。
夏得板、妇女主任和会计,都认识。另外一个,非本村人,看起来脸生得很。
夏得板正对着门口坐,猛然抬眼间,见一个人影无声闪现,吓得嘴角一哆嗦,半根香烟也直直掉落在怀里,一边慌忙起身拍打,眼角瞥见是黄降,一边黑着脸沉声道:“冤魂!走路咋不带一点儿声音的?!”
黄降脸一红,“叔,我在下面见没有人,听……”
“会不会说人话??俺们都不是人?!再说了,这是你随随便便能来的地方吗?啥教条!”夏得板不等他说完,便瞪眼开腔呛道。
黄降暗自咬了咬牙,正待发作的当口,妇女主任刘芸此时却扭头看着他笑眯眯问道:“娃,咋了?有事?”
“哦,婶儿,学校通知,让来村里给开一个德品行为证明,考试用的。”
“啥??啥证明?德品,行为证明??”夏得板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,皮笑肉不笑地眯着眼睛一挑眉毛,微微一摇头,“这证明,出不了。”
几个人似乎都有些诧异,纷纷看向了夏得板……
黄降面上本就僵硬的笑意渐渐敛起,鼻孔里冷哼一声,抬眼盯住夏得板的脸,“哦?总得,有个原因。”
夏得板冷笑一声,慢慢坐下,再次悠然地点燃了一根烟……
“大侄子,真不是叔我为难你,这大小两方面,你都不过啊——小的方面来说,就你这会儿在这儿站着,这德品行为啥的,就不过嘛。你看,进门不见你敲门,进院儿也没听到你叫人,还悄摸吭声地摸上了二楼,这也就是村部,换到各个谁家,你这叫’私闯民宅‘!要坐牢的知道吧?没规矩没礼貌,啥是德品?对不对?大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嘛:你爹现如今还在大牢里坐着呢不是?你能说政府对你家的定性不对?能说是判错了??莫说你这个亲儿子要被攀累,搁着往常旧例,那犯了极刑的,诛九族都不稀奇哩,对吧?村里要是开了这个证明,也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嘛,村里也有村里的难处,你得体谅……”
黄降听他小题大做地胡咧一通,而且还拿父亲说事儿,极尽羞辱之词,早已是暗自咬碎后槽牙,打眼开始四下里踅摸,心道,看看有啥趁手的家伙什儿,老子今天冷不防把你狗日的砸个脑浆子洒一地,大不了转身去派出所自首吃枪子儿,也再不给你这条疯狗乱叫的机会了……
谁知道心念才刚一动,却又听夏得板话锋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一转,“不过嘛,娃啊,你也别丧气灰心,考试可是大事!我跟你爹的事儿,过去了。我瘸了腿,他也付出了代价,一页掀过,不提。公是公,私是私嘛。这样,你先回去,后晌我正好要去乡里,一来请教请教高人,二来嘛,顺便探探口风,咱们拐个弯儿,目的是把事情办成,还要不受连累,不就行了?晚饭后,行与不行,我都去你家一趟,咱们面谈。你看,行吧?”
看着面前夏得板这张突然变换了的狗脸,黄降极力地压制住了想要扇他的冲动,随即微微一笑道:“行,那就这样说,谢谢叔,你们玩,我先走了。”
目送黄降转身出去,屋内几人全都屏气凝神,竖着耳朵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,出了院子,这才全都如释重负地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……
刘芸踮着脚往下面院子里又看了看,这才一伸大拇指,轻声道:“姜还是老的辣!我前半段都听懵了,后面才慢慢明白过来:哥你这是在‘避重就轻’啊,厉害,厉害。你这猛地一下把他提溜起来,再轻轻地放下地来,我估计,这小子现在还是一脑门子问号哩……”
夏得板一脸的凝重,“关键,这个货,有点儿难缠啊……”
“废话,这小子可比他爹难缠得多!报警都是小事儿,别人会不会我不确定,关键是,我能确定,他一定会死死地咬住你村主任兼着治保主任这个重点!治保主任,抓赌的。哦,还夹带着会计和妇女主任,一起在村部赌博??捅出去,那乐子,可就大喽……”会计王博昌一脸后怕,幽幽说道。
先前那个生面孔的男子,见三人这种如临大敌的模样,笑道:“虽说这段抓赌是比前段严些,但也不至于把你们都吓成这样吧?我打个电话,这点儿事儿还是能……”
“我说的‘关键’,不是这个。我是说,这个难缠的二愣子,叫,黄降。”
夏得板眯着眼,一脸严肃地看向了那个男人。
“黄……嘶——你是说,黄,他就是,黄降?!!”男人面上微微色变,颇有些意外。“看着,就是个生瓜蛋子……”
“生瓜蛋子??那倒是。只不过,一百好几十个心眼子!你可千万别被这张生瓜蛋子的脸给骗了……”王博昌冷笑一声道。
“哦?”男子眯起了眼睛,似乎若有所思,“确实,来得有些巧。”
夏得板努努嘴,耸肩道:“世上的事,就是他妈的,这么巧——你上午来时咱们才刚说起他,下午他就蹦出来了!你说,巧不巧?也是老天爷帮衬,正愁无处下嘴哩!我要是不找根绳拴拴他,任他踢跳,恐怕,那件事儿,更难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