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章首引子】
“她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，成了他往后余生的梦魇。”
“尘尘，别为我逆天，太痛……”
——云尘
天还没完全亮透，云层就裂开了。
不是灵吉的金光，是另一种光——冷的、白的、像刀子一样的光，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，把整片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；云层里探出无数面旌旗，上面绣着天庭的纹章，金线银线、在晨风里猎猎作响，像一群饿鹰扑下来、像一片蝗虫压过来。
玉鼠儿缩在云尘怀里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天上砸下来—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是千百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，像打雷、像山崩、像天塌了。
“云尘——！”
“逆天改命——！”
“私放妖邪——！”
“罪不可赦——！”
天兵天将像蝗虫一样落下来，金甲耀眼、长枪如林，把整片废墟围得水泄不通；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抖、震得碎石乱滚、震得玉鼠儿的牙齿咯咯响。
为首的将领手持圣旨，胡子翘得老高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站在云端、居高临下、像看两只蚂蚁。
“奉天帝旨意，捉拿逆仙云尘！黄风岭余妖，一并诛杀——一个不留！”
玉鼠儿的脸“刷”地白了。
不是白纸那种白，是石灰那种白、是死人那种白；她活了两百年，见过最大的阵仗就是黄风怪发脾气——哪见过这种场面？天兵天将密密麻麻地站在周围，里三层外三层、水泄不通，枪尖上的寒光晃得她睁不开眼，杀气浓得像要把空气都冻住。
她抓着云尘衣襟的爪子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、抖得像秋天的枯叶、抖得像她第一次偷油被猫追的时候。
“云尘……”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、细得像雪花落进河里。
“别怕。”云尘把她往身后一挡，抬头看着天将，声音不大但很硬——“跟它们没关系。冲我来。”
天将冷笑，胡子翘得更高了，笑声从天上掉下来、砸在地上、碎成一片一片的嘲讽。
“冲你来？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被贬的废物，经脉都封了大半，你拿什么冲你来？”他抖了抖手里的圣旨，金光闪闪的字晃得人眼疼，“黄风岭小妖，皆为妖孽，一并诛杀！这是天帝的旨意，你有本事去跟天帝说？”
“我说了，这不对。”云尘说。
“对不对外面说了不算！”天将一挥手，五指张开、又猛地握紧，像捏碎一只虫子，“天帝说了算！拿下！”
天兵们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——一步、两步、三步，枪尖放低、对准了云尘和他身后的玉鼠儿；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铁板，枪尖上的寒光连成一片、像冬天的冰凌、像狼群的牙齿。
只要再迈一步，就能把两个人都捅成筛子。
玉鼠儿的腿软了，不是吓得，是急的。
她知道自己弱——弱到连一只巡山的小妖都打不过、弱到连一个最低级的困灵阵都能把自己吊起来、弱到从认识云尘到现在，一直是他在保护她。
她不想再这样了。
她想保护他一次。
就一次。
“云尘。”她突然开口，声音不抖了——不抖了，稳得像一块石头、像一把刀、像她已经把所有害怕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“嗯？”
“你快走。”
云尘皱眉——“不走。”
“他们会杀了你的！”
“那就杀。”
“不行！”玉鼠儿绕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眶红红的、但没有哭——她不能哭，哭了就看不清他的脸了，“你不能死！你还要……还要逆天改命呢！你答应过我的！你说你会一直在！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，大到天兵们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忘了？你在泥坑里说的！你在山洞里说的！你说‘我会一直在’！你说了两遍！”
云尘低头看着她，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团火——不是害怕的火，是决心的火，像那天在山洞里说“我要你一直在”的时候一样、像那天在溪边拉着他的手指说“走吧回去练阵”的时候一样、像每一次她仰着头看他的时候一样。
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、使劲拧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变了，变得沙哑、变得发抖、变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。
玉鼠儿笑了。
不是苦笑、不是强颜欢笑——是真的笑了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、像月牙、像那天吃糖葫芦的时候幻想过的样子、像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开心的事。
“我要做一件，你教我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保护重要的人。”
她转身，面对那些天兵天将，张开双臂——小小的身子、瘦瘦的、白毛上还沾着泥巴和血迹，像一只张开翅膀想挡住暴风雨的小鸟、像一片叶子想挡住洪水、像一根火柴想照亮整个黑夜。
“不许……不许你们碰他！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她咬破舌尖，鲜血喷出来——喷在空气中、喷在她自己的爪子上、喷在地上、一滴一滴的、像一朵一朵的小红花。
本命妖丹从她嘴里飞出来，悬浮在她身前——那是一颗小小的、白白的、发着微光的珠子，像一粒米、又像一滴泪、又像她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勇气。
妖丹在燃烧。
不是炸裂，是燃烧——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、拼命地亮、拼命地发光、拼命地把最后一点热量都挤出来、一点都不剩。
白光炸开，刺目的、灼热的、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升起来。
白光化作一个巨大的传送阵，把云尘笼罩在里面。
“小老鼠——不要！”云尘扑过去，伸手去抓她。
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。
她已经不是实体了——她的身体从脚开始消散，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、像萤火虫、像雪花、像春天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、像小时候吹散的蒲公英种子、再也找不回来。
脚没了、小腿没了、膝盖没了、大腿没了——消散的速度不快不慢，刚好够她说最后一句话、刚好够他看她最后一眼、刚好够两个人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云尘第一次哭了。
不是眼眶红红地哽咽、不是无声地流泪——是嚎啕大哭，像小孩子丢了最心爱的玩具、像野兽被踩住了尾巴、像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塌了、像天崩了、地裂了、心碎了。
眼泪混着血，滴在她脸上——可她的脸也在消散，半边脸已经透明了，能看见后面的天兵天将、能看见后面的废墟、能看见后面的天。
她踮起脚尖，捧住他的脸，吻上他的唇。
疯狂的、绝望的、用尽全力的吻——像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吻上、像要把一辈子的喜欢都塞进这个吻里、像要把一辈子的舍不得都咬进他的嘴唇里。
眼泪流进嘴里、咸的、涩的、苦的；血也流进嘴里、腥的、甜的、铁的；还有她唇上残留的香油味，甜腻腻的、像小时候偷吃的桂花糖、像她第一次偷油的时候尝到的味道。
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，他回应她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、像沙漠里的人看见最后一滴水、像黑暗中的人看见最后一点光。
两人在消散的白光中拥吻，天兵天将都愣住了、没有人上前——连天将都忘了挥手，圣旨从手里滑下去、飘在空中、没人捡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，吻越来越轻，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、像雪花落在手心里、像一声叹息散在空气里。
最后，她的唇离开他的唇，在他耳边留下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尘尘，别为我逆天，太痛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、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、轻得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、轻得像她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里最轻的一句。
“下辈子……我还要做老鼠……”
“还要遇见你……”
“到时候，你别嫌我偷油好不好？”
她笑了。
然后没了。
身体化作漫天光点，像烟火散尽、像流星划过夜空、像一场梦醒了就再也找不到了——那些光点在空中飘了一会儿，像舍不得走、像还在犹豫、像还在看他最后一眼。
然后慢慢落下来，落在云尘的肩上、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、落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。
最后凝聚成一枚玉佩。
温热的、白白的、上面挂着一缕带着鼠须的残魂。
微弱的白光在闪烁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、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、像一个人在远处拼命挥手说“我还在、我还在、你別哭”。
云尘跪在地上，握着那枚玉佩，嚎啕大哭。
哭得撕心裂肺、哭得嗓子都哑了、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、像一只被踩伤了的老鼠、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、像一座终于塌了的山。
传送阵发动了，白光包裹着他的身体，把他往后拽；他想挣脱、想冲回去、想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——可他什么都抓不住，手指穿过空气、穿过光点、穿过那枚玉佩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不——！”
他的声音被白光吞没，身体被传送阵拽向远方，越来越远、越来越远——黄风岭变小了、变成一个小点、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、变成什么都没有。
天兵天将来不及阻止，云尘已经消失在天边。
废墟上，只剩那些还没完全散尽的光点，在空中飘了一会儿，然后灭了。
灭了。
一个都没剩。
天将捡起圣旨，冷哼一声——“走！追！”
天兵天将腾空而起，朝云尘消失的方向追去，金属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群蜜蜂、像一阵风、像一场梦。
黄风岭恢复了安静。
风从废墟上吹过，卷起几片落叶、卷起几缕灰尘、卷起一股淡淡的香油味——然后就什么都没了。
连那股香油味，也慢慢散了。
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远处山巅上，白衣人站在那里，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六页。
笔尖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风从他身边过，衣角不动、头发不飘，像他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里——可他的手在抖，笔尖在抖，那滴墨在笔尖上晃来晃去、就是落不下去。
过了很久，很久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、久到影子从短变长、久到风都累了、不吹了。
笔尖终于落下——字迹工整，但比平时慢了很多、重了很多、像每一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第一条，玉鼠儿——已改。”
“结局：自爆妖丹，魂寄玉佩。”
他抬起头，那片空白的脸上，光暗了一些、暗了很多、暗得像黄昏、像阴天、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。
“第一条命，没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他还能撑多久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声音散在风里，没人听见。
他又低下头，在书册的空白处，加了一行很小的字——
“那个吻，很苦。”
【玉鼠儿视角·内心独白】
“尘尘，你知道吗？我第一次见到你，就觉得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身上有烟火气，不像仙，倒像人。”
“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，喜欢你叫我‘小老鼠’，喜欢你护着我的样子。”
“但我不能让你为我逆天。”
“太痛了。我不想你痛。”
“所以，再见了。”
“下辈子，我还要做老鼠。还要遇见你。”
“到时候，你别嫌我偷油好不好？”
【章末钩子】
“玉佩落入掌心，他第一次知道——原来心碎是有声音的。”
